西山,书房。
雨已经下了两天两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水顺着灰黑色的瓦檐淌成连绵不断的珠帘,敲打着窗下的石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哗哗声。魏昶君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夹棉袍子,坐在宽大的、扶手都被磨得发亮的旧藤椅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老夜不收如同影子般立在门内的阴影里,用他那特有的、平稳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低声汇报着。
“甘南震区,红袍军已打通主要通道,方醒总干事正协调军队与复社先遣队,建立十二个临时救助点,重伤员正通过军用运输机后送。”
“目前发现并救出的生还者,约一千七百余人,确认遇难已超过八千,余震仍频,山体滑坡风险大,救援困难,军队已按您的指令,全面接管秩序,驱散了三批试图‘监督’或‘协调’的地方民会、启蒙会人员。”
“鲁南水灾区,林昭监察长已控制民会鲁南分会,起获倒卖粮食物资账册十七本,拘捕涉事官吏、商贾四十一人,赈灾指挥所初步运转,设立了三十七个粥棚和临时医所,但药品、干净饮水、御寒衣物仍极度短缺,洪水未完全退去,疫病恐将滋生。”
“民会总部和启蒙会方面,已多次来电‘关切’,要求‘依法’、‘依程序’处理涉事人员,并‘参与’赈灾管理。”
老夜不收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闭目不语的魏昶君。
“另,京师方面,民会、启蒙会,今日联名提交议案,认为甘南、鲁南两处灾情处置,有‘程序失当’、‘权力越界’、‘破坏既有协调机制’之嫌,建议召开特别会议,‘检讨得失’,‘规范后续’。”
“青年复社赵铁鹰总干事处,压力不小,复社内部,亦有不同声音,有人认为军队介入过深,恐开不良先例,也有人认为,此次行动虽解燃眉,但长远看,需尽快将救灾纳入‘正常’法制与行政轨道,避免个人意志凌驾于制度之上。”
汇报完毕,书房里只剩下雨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魏昶君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
许久,久到老夜不收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魏昶终于漠然开口。
“知道了。”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移向书案。
案头,左右分置着几份文件。
左边,是关于民会、启蒙会当前主要人事、产业、舆论动向的简要分析。
右边,是关于青年复社自赵铁鹰接手后,组织结构、主要政策、内部思潮、以及近期在直隶、鲁南、甘南行动中暴露出的优势与问题的评估报告。
这些,都是过去几天,他清醒时断续让老夜不收搜集整理的。
他伸出手,枯瘦的、指节突出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文件的边缘。
“都在这儿了。”
他低声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里长,能查到的,紧要的,都在这儿了。”
老夜不收应道。
魏昶君点了点头,不再看那些文件,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雨夜,仿佛要穿透这沉重的黑暗,看清这红袍天下的肌理与病灶所在。
看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老夜不收身上,用那种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语气,缓缓开口。
“从明天起,这西山小院,闭门谢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一律不见,京师来的公文,除非是方醒、林昭从灾区的绝命急报,或者赵铁鹰三人小组无法决断、关乎国本存亡的大事,其余,一律由你代收,存档,不必报我。”
老夜不收微微一怔。
“里长,您这是”
“我该写一些东西了。”
魏昶君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有些东西,这些年,在我脑子里转,在眼前晃,在心里堵着。”
“以前总想着,靠做,靠改,靠选对人,定好规矩,就能理顺,现在看,有些根子上的东西,光靠做,靠外面修修补补,不行,得想清楚,写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案头那些关于派系的文件。
“外头那些人,民会的,启蒙会的,还有复社里一些松了口气的大概都以为,我这个老不死的,折腾不动了,心灰意冷了,终于认命了,要躲进小楼,图个清静,眼不见为净了。”
“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魏昶君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仿佛真的疲惫不堪,要沉沉睡去,只有那平静的话语,依旧清晰地在雨声中流淌。
“清静,好啊,我也确实,需要些清静。”
“去吧,照我说的办。”
“是。”
老夜不收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他能感觉到,里长此刻的状态,与以往的暴怒、失望、乃至悲怆都不同。
这是一种更深沉的、内敛的,如同火山爆发前地壳下岩浆的涌动,或者,如同一位铸剑师在投入全部心血前,那种极致的专注与孤寂。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出了西山,飞进了京师各方势力的耳中。
“里长闭关了?”
“说是要静养,著书立说,谁也不见。”
“连灾区的急报都未必亲自看了?”
“看来,是真放下了”
“也是,七十多了,经了这么多事,鲁南、甘南唉,也该歇歇了。”
民会的陈望,在书房里听到心腹汇报时,捻着念珠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巨大的红袍疆域图,目光在直隶、鲁南的位置停留片刻。
“著书立说?也好,也好,青史留名,总比在现实中碰得头破血流要体面,看来,里长终于明白,这天下,终究是制度的天下,是规矩的天下,不是某个人哪怕他是开天辟地的那个人,能一直说了算的。”
“告诉下面,对灾区的‘关切’要持续,对程序的‘坚持’要明确,但也稍微缓和些,给老人家,留点面子。”
启蒙会也在茶会上得知此事,代表只是优雅地端起青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微笑着对周围的学者、名流开口。
“里长睿智,激流勇退,是真正的智者。”
“乱世用重典,治世需文教。”
“如今灾变频仍,正是需要凝聚人心、回归理性、巩固制度之时,里长闭关著书,阐述红袍精义,润泽后世,功莫大焉,我等启蒙同仁,亦当以此为契机,多研究些切实的治理之道,少些空泛的争论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