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拦?我是依法办事,没有通行证,你的车就是不能进,你敢硬闯,就是破坏铁路运输安全,就是违抗朝廷法令,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就不怕,给复社,给赵铁鹰总干事,惹上大麻烦?”
方醒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碎对方那副虚伪的嘴脸。
但他知道,周柏年说的是实情。
硬闯,后果难料,而且很可能正中某些人下怀,给复社带来“破坏稳定”、“目无法纪”的罪名。
可不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列车停在五里之外,看着甘南的百姓在废墟下一点点失去生机?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方醒吞噬。
他死死盯着周柏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一个依法办事,周柏年,你记着,甘南每多死一个人,这账,都有你一份!”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摔门而去。
沉重的木门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如同他心中绝望的怒吼。
消息,连同方醒与周柏年争吵的要点,被随行的复社文书以密电形式,火速发回京师。
京师,西山小院。
魏昶君书案上放着两份并排放置的报告。
左边一份,是昨日刚从鲁南传回的黑白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临时搭建的、拥挤不堪的医馆里,躺满了缺胳膊断腿、面色蜡黄的灾民。
一个孩子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睁着空洞的大眼睛望着镜头。
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身下只有一摊稻草。
照片旁附着简短的说明。
沂水临时医馆,药品极度短缺,伤员痛苦等待。
右边一份,是刚刚译出的、关于甘南震后“各方协调会”的会议记录摘要。
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长达八个时辰的会议内容。
议题从“救援责任划分”扯到“物资分配比例”,从“灾后重建主导权”争到“各方代表签字顺序”,引用各种章程条例,争吵不休,推诿扯皮。
直到记录末尾,依然标注着“未达成任何有效行动协议”。
魏昶君漠然看着,咬牙提笔,在左边那份鲁南医馆的照片旁,写下一个字。
“耻”。
然后,笔尖艰难地移到右边那份会议记录摘要的标题处,再次落下,写下另一个字。
“罪”。
许久,魏昶君才睁开眼。
“发电给红袍军京师总长。”
“告诉他派兵!派大军,去甘南!”
“告诉他,这是我的命令,是我魏昶君的命令!”
“军队直接开进去,开到震区最中心!”
“告诉方醒从现在起,甘南一切救援事务,他方醒,只听我魏昶君一人号令。”
电波,承载着魏昶君的意志和不容置疑的指令,穿越夜空,飞向京师红袍军。
六百里外,甘南边缘。
夜色如墨,余震不时带来地面的微微颤抖。
陇西小站外,三列救援专列如同沉默的巨兽,被困在原地。列车上的复社成员和司机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无可奈何。
方醒站在车旁,望着西北方向漆黑一片、仿佛深渊巨口的夜空,拳头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迹。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
就在此时。
地面传来了不一样的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来自地底深处的、令人心悸的闷响,而是来自后方,来自铁轨的、整齐划一、沉重无比的轰鸣!
那是无数双军靴踏地的声音,是钢铁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
方醒猛地回头。
只见通往东方的铁轨尽头,漆黑的夜幕被无数道雪亮的车灯刺破!
灯光由远及近,越来越亮。
一列望不到头的、漆成军绿色、覆盖着伪装网的军列,喷吐着更加浓重的黑烟,如同钢铁洪流,以不可阻挡之势,轰然驶来。
军列没有在陇西小站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减速,直接撞断了横在铁轨上的、象征性的拦路杆,从那三列被困的救援专列旁,咆哮而过!
紧接着,是第二列,第三列军列之后,是沿着公路开进的、看不到头的车队。
卡车、吉普车、拖着火炮和工程器械的平板车车灯汇成一条奔腾的光河,发动机的轰鸣震耳欲聋,淹没了风雨和余震的声音。
军队!是红袍军!
方醒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绝望和冰冷,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蛮横撕破一切阻碍的、绝对的力量。
第一列军列在方醒附近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名神色冷峻的红袍军跳下车,大步走到方醒面前。
“我等奉命率部前来,接管甘南震区一切救援指挥及安全警戒,方总干事,奉里长最高指令,甘南救援,由你全权负责,我部及后续所有救援力量,悉听调遣,阻挠救援者,按贻误军机论处,可就地处置!”
方醒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钢铁洪流般的军队,看着将军身后那些虽然面带疲惫、但眼神坚定、装备精良的士兵,他猛地回礼,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清理道路,目标震中,全速前进!救人!”
“是!”
命令下达。
军队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瞬间转化为最高效的救援机器。
工程兵跳下车,用炸药和机械,迅速清理被滑坡和倒塌房屋阻塞的道路和铁路。
医疗队抬着担架、药箱,冲向最近可见的、有灯火和呼救声的废墟。
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散开,扑向那些断壁残垣,用工具,用双手,疯狂地挖掘、搬运。
没有请示,没有协调,只有命令和执行。效率,高得令人窒息。
方醒跳上一辆吉普车,紧跟着开路的装甲车,向着震中方向冲去。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被灾难蹂躏的土地,和那些如同天降神兵般展开救援的子弟兵,滚烫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和尘土。
他知道,这是里长,是那位远在京师的里长,用他最不容置疑的权威,为他,为甘南几十万百姓,强行撞开的一条生路。
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对那套已经沦为某些人玩物、罔顾人命的“新规矩”的否定!
第一批药品,开始送入震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