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大开,将大雄宝殿中照得透亮。
那道身影撞门而入,背负天光,看不清面目。
但无天抬起头时,与他目光交汇一瞬。
刚刚压下的心潮再度翻涌起来,一时间紧那罗菩萨与魔罗两般面貌在他脸上循环交替。
极为精彩。
他早被自己的心魔折磨的心力交瘁,如今这心魔正直直踏入门坎,抖动枪尖,将净土宝刹浸满血色。
手中一掷,四颗头颅陡然坠地。
“无天佛祖,别来无恙。”
“你果然没死。”
无天的声音有些嘶哑,看到陆源之时,他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弛下来,似是叹息,似是解脱。
这种感觉十分玄妙,好似听见天地传旨,天数已尽,这厢派人收你而来。
“舍去虺蝮之身,多赖佛祖相助。”
无天佛祖上下打量他如今面貌,却是与之前无甚分别,只头顶少了枕鳞而已。
蓦地,他轻笑起来,“如此模样,倒是顺眼许多。”
陆源无意寒喧:“三十三年已到,佛祖该至穷途末路之时。”
无天佛祖含笑道:“我与如来,不过二心分别而已,既是一心两分,哪有穷途末路?
我之末路,也是佛之末路,真君与你二心,纠缠良久,可曾分出本我?”
陆源哑然失笑,这二十年莲台究竟没有白坐。
事到如今,还想用空口白话论出短长。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陆源出言反驳,继而又道:“本君倒是忘了,佛祖少读书,该是不知此理。”
无天也不作计较,只低声道:“你无需如此讥讽,今日你我,一死一生,此后必不复相见。
虽然斗杀至此,然本座之心仍然未改,同道不同心,无碍本座钦佩。”
无天一手指地,一手指天,“真君可愿皈依?”
大雄宝殿之中,落针可闻。
半晌后,一道笑声刺破寂静。
陆源当然算得上稳重,但听无天此时笑话,却也实在绷不住笑意。
“我以为天蓬元帅的玩笑话已是天下无双,不曾想无天佛祖竟然更加高明。”
无天佛祖听他笑声刺耳,面上古井无波,“真君数救四方,寻声赴感,儒释道三家共尊,千年以来功德第一。
向前万载,也鲜有人可与比亢,奈何却只是真君之位。”
陆源只顾擦拭着枪头上的鲜血,充耳不闻。
无天径自不管不顾,高声道:“昔日大天尊赏一个齐天大圣之位,有尊无禄;今日大天尊赏一个位比帝君,有尊无职。”
无天怒目圆睁,字字诛心,“玉皇大帝不是让你做孤臣,就是不想与你帝君职权,让你有执掌一地之能而已!
我逃不过三十三年天数,你也逃不脱乱法之数。妄你为生民立命,却仍受提防”
“晓晓喧阗,喋喋不休。我从不信什么天数,倒是佛祖如今没有了往日意气,怎被天数拖累?
昔日豪言壮语声声入耳,如今怎就屈服于天道之数?
况且苍天出手与否也与我无关,昔日北俱芦洲初见有言在先,想是佛祖忘了。
本君报仇,从不隔夜。”
一句话,当真戳到了无天的脊梁之上,刺得他面色煞白,转而涨红。
怒极之时,声音已成咆哮,“你不信天数?你怎能不信天数!
你是故意拨弄三十三年天数,让我惶惶不安。
使我醉心于天数之中,急于在二十年间成事。行事愈烈,成效愈返,更与天道背驰,更与天数接近!
若我笃行我道,徐徐图之,那三十三年哪有三十三年!”
面皮之上,三相交织,状若疯癫。
伸手一掣,玄天神斧在手,赫然向陆源劈砍而来。
“来得好!”
陆源早已热血沸腾,双臂高擎,作擎天架海式,将无天含恨一击稳稳接下。
无天双瞳紧缩,轻嘶一声,“你竟又变强了?”
陆源挽起枪花,“非我变强,实是佛祖变弱而已。”
无天怒道:“一派胡言,我天数未尽,尚有一月之期,天道在我!”
陆源讥讽道:“天道无私,惟德是辅;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神通法力是循序天地而来,汝二十年来逆天而行,致使西洲丧乱,怨声载道。九幽厉鬼因汝多添数倍,三界生民为汝少活廿载。
上失昊天垂象,妖魔愈横;下绝苍生祷祝,怨气冲魁。
西洲乃是世尊净土,数劫经营,生民本应颂佛恩,今却视尔等为仇仇。
枉你宵衣旰食,夜夜难眠,提心吊胆,如今只换得孤影自怜下场,何其可怜?
汝纵有翻江倒海之能,洗不掉这遍野白骨的血污;汝纵有遮天蔽日之术,盖不住这千古骂名的恶臭。
即便身死,骂名仍传千秋万代,三界不齿,万古唾弃,此后万劫不尽。
世人只会记得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自掘坟墓,可悲可笑”
“闭嘴!”
陆源不疾不徐的语调不断挑动无天肝火,惹得他周身佛光隐去,黑气升腾。
怎见得他此间面貌。
黑莲映邪光,魔纹藏恶芒。黑袍缠戾气,见者胆先丧。唇色乌青,不笑时已带凶相,双目猩红,沉凝时早有凶光。
沉着尽去,慈悲全无。非是人间寻常怪,原是九幽魔中王。
灵山之外,但见黑气冲霄,魔过佛光,屏蔽天日。
各处战场纷纷罢手,骇然望向宝殿之中。
却听一声暴响,陆源从中倒飞而出,直向东方贯落。
大雄宝殿已变作一片废墟残垣。
破败之中,魔影缓缓而出,择人欲噬。
众仙打眼望去,只见其周身黑气翻腾,远观如裹浓云,近看却似活物,时而聚作鬼脸,时而散作鬼爪,直教见者心头发紧。
哪咤见状大惊,不由道:“老君曾言这无天与佛老手段无二,该是修行也一般无二。
若是如此疯癫,怎能执掌西牛贺洲二十载?”
孙悟空金睛望向天边,陆源已稳住身形,手中掐诀,缩地成寸归来。
当即笑道:“必是他自忖嘴皮利落,与陆老弟理论,吃了大亏,这才气急败坏,现出真形。
二郎神面色微沉,叮咛道:“休要戏谑,这魔头手段极高。”
授意之时,已是短斧在手。
“老孙倒要看看他有几番手段,能将世尊赶下莲台。”
摩挲手中铁棒,高声道:“沉香!”
“小徒在!”
“这些小妖交予你,与叔伯们掠阵。”
话音落下,四道身影并列,直面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