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咤望向下界,众道士反应各异,或惆怅、或窃喜、或慌张,不一而足。
“此辈妖人,更甚于占山之妖。盖拦路劫道之徒,世人皆知其害;而此类妖道,众咸谓其怀仁善,卒受其殃而不悟。”
哪咤看向陆源,猛地想到什么,“这妖人手段平平,怎能护佑一国?该不是”
陆源道:“正是那无天作为,做做样子给苍天看的。”
无天无甚管理之能,若高台论道,他能讲上三天三夜,但执掌一州之地,他岂有这般才能?
让这些妖邪当道,在他眼里,总好过满地是吃人魔头。
放眼西方,“妖魔容易除净,但这些弄虚作假之辈,实难根除。”
“无妨,待除去那魔头之后,徐徐图之。”
陆源微微点头,转身看去,天边星星点点,倏尔落至身侧。
沉香躬身出列,“元帅,李天王差我等先头探明,大军随后即至。”
哪咤瞧了几眼,见只有斩业府下辖四司天兵在列,暗暗撇了撇嘴,不满道:“行事太过拖延。”
陆源摇头笑道,“兄长一军之将有馀,但万军之帅,天下少有能出李天王之右者。
盖因前路不明,军容不整,战线过长,如今战机未至,若轻装简行,恐妖众反攻倒算,得不偿失。”
哪咤不满道:“那些妖怪早被杀的丧了胆气,哪有这般念想?”
“妖邪虽都是利欲熏心之辈,但不乏有些急智,不可不防。”陆源劝慰道:“但以李天王之能,若战机将至,必不失其时。”
哪咤闷闷点了点头。
“沉香听令,分玄冥解厄司下界普济,由王仲通掌管,上载天听,请陛下各设神只,安抚百姓,平定动乱。”
“末将遵命。”
陆源又高声唤道:“敖摩昂何在?”
敖摩昂当即上前,“末将在。”
“西洲受妖魔戕害二十载,或有各地神只与其沆瀣一气,鱼肉乡民。涤尘清源之事,你可愿为之?”
敖摩昂顿时冷汗涔涔,心知陆源是怪他受情绪左右,无执法之心。
真君归来之时,命他刀斩诸神,他便迟迟不敢下手。
事已至此,哪容他片刻尤豫,当即长揖于地,“明公之命,末将不敢不受。”
陆源声音微沉,“我与你便宜行事之权,总领涤尘清源司与西牛贺洲彻查,若有神只行事不轨,证据确凿,先斩后奏。”
“末将领命。”
命令既下,王景、敖摩昂各携一司,下界安顿。
“你等在此驻守,善后女儿国妖道作乱之事,我与三太子再度向前。”
刘沉香一急,高声喊道:“叔父!”
二人止住步伐,陆源回身望去,眼神中已带上责怪之意。
沉香连忙低下头,“元帅,末将唯恐元帅刚刚复返,脱去凡胎,未至全盛之时,愿与元帅同去。”
陆源双眼一眯,叱道:“还轮不到你。
说罢,二人化作流光,径向西方而去。
西方众妖早闻恶神杀来,一路之上妖窟空置,浩浩荡荡向西方奔逃而去。
那些妖众逃脱之前,总要大肆劫掠一番。
二人在九天之上赶路,未闻妖氛,但听下方百姓怨声载道,哭嚎不止。
巍巍灵山失翠色,嶙峋怪石露狰狞。甘泉尽作脓血涌,沃野焦枯裂纵横。街衢不闻人语笑,但听鸮啼伴鬼恫。骸骨曝野无人敛,磷火荧荧作炊笼。
落入眼中,满目疮痍,何曾想这西方净土,竟成此人间炼狱景象?
哪咤暴跳如雷,虎目四视,终是发现一处妖怪。
落下云头,便化作三头六臂模样,将一众妖怪打成肉糜尚且不能泄愤。
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令他不住惊惶。
“季弟,为何至此?天道贵生,为何与这些恶人三十三年天数?”
陆源默然半晌,“无天不会让他们进入灵山,他此刻念想,正是让我等尽除这些败类。”
至于眼下景象,陆源又能有如何话说,若不是早预见此景,他又怎会去争?
哪咤紧咬牙关,怒气更盛。
手中攥紧斩妖剑,生怕妖怪脱逃,操起风轮儿化作流光,直奔西方而去。
二人径出女儿国,过祭赛国、朱紫国、狮驼国、比丘国、敬法国,直至天竺国境内。
唐僧师徒走了五年的路,二人只用了半日光景。
哪咤一路冲杀,早染作血人,看不出半分仙气。
此时兵锋嗜血,双眼通红,向远处观瞧,面色更沉。
这二十年来,妖魔虽然会聚西洲,但受无天制约,尚知竭泽而渔的道理,是以行事有所收敛。
但此处风景却尤为不堪,更象是一剑型过,将此处生生抹去。
哪咤进入观瞧,怒骂道:“泼妖魔,尽皆该死,逃便逃了,怎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
陆源放眼望去,石碾崩摧埋瓦砾,井栏歪斜积苔青。磷火飘悠绕荒家,夜风吹送鬼哭声。
此处生民不是被遁逃的妖魔劫掠屠杀,他们死了已有一月之久。
断壁残垣之间,陆源瞥见一座庙宇残迹。
牌匾残破,其上金漆业已片片剥落,但陆源仍看出曾经文本。
甘霖普济寺。
那字迹是唐长老所写。
此处正是凤仙郡。
陆源深吸一口气,回念起此地百姓分了米面,杀了下官,夜空火龙,犹在昨日。
真灵复归之时,他已得黑莲记忆,往日种种犹在眼前,此处也是黑莲圣使二十年来所经营之地。
此地虽不富庶,但民自安乐,无上下欺压。又有黑莲圣使掌舵护持,自是一方安宁。
但再见此处,地坼不绝,城郭凋丧,尽是昔日黑莲圣使与无天大战时所留下的疮疤,哪能看到半点生气。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哪咤一瞥陆源脸色,见他五味杂陈模样,默默叹了口气。
自己这兄弟随唐长老西行,此处该是故地罢。
纵不是故地,看着一郡之地轰然倒塌,百姓尸骨无存,谁又不会感伤。
“季弟,下雪了。”
雪花片片飘落,银白复盖疮痍。
哪咤轻声道:“冬月已至,三月之期倏忽不再,不可久留。四方广宇,还有无数凡夫等待搭救。”
“走吧。”
二人消失在风雪之中,片刻之后,足迹便被大雪复盖。
只馀下此地此景,只道是:
劫灰未冷雪先倾,漫卷灵山作祭庭。
血浸荒原凝绛霞,寒封焦骨立银旌。
泉枯忽咽冰凌泪,风噤空传贝叶经。
天散琼花埋孽债,一洲缟素向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