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围在电脑前。沐晨输入准考证号,鼠标悬在“查询”按钮上,指尖冰凉。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家人,父母紧张得嘴唇发白,奶奶双手合十,爷爷瞪大眼睛盯着屏幕。
点击。
页面刷新,分数赫然在目。
总分:638。
省排名:4121。
一个超出他预估、足够漂亮的分数。
“好!好!”赵志远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激动得发颤。大丽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捂住嘴,不住地点头。
秀玲连声念着“阿弥陀佛”,平安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拍着沐晨的肩膀:“好小子!比你爸当年强!”
沐晨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心脏在停滞了几秒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冲向四肢百骸。638。省4121。这意味着,他之前设定的目标大学和专业,几乎可以稳稳拿下。甚至,可以冲击一下更好的选择。
尘埃落定。
长达十二年的奔跑,在这一串数字面前,画上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
狂喜吗?有的。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空茫。
目标达成了,然后呢?接下来该做什么?填报志愿,选择城市,选择专业,选择……一个没有林小雨的未来。
接下来的志愿填报,成了全家乃至整个家族的大事。各种建议、信息、分析雪片般飞来。
沐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厚厚的《报考指南》和电脑上查来的历年数据,一遍遍计算、比对、权衡。
父亲希望他学工科,踏实好就业,母亲觉得金融也不错,爷爷念叨着“师范稳定”,远房的叔叔建议学计算机,说是风口。
沐晨听着,分析着,却始终无法真正投入。那些专业名称、城市名字、就业率数据,在他眼里都只是符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滑动,从家乡小城,滑向省城,滑向更远的、他从未想过会去的南方城市,最后,不可避免地,停顿在上海那个闪烁的光点上。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最终,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晚上,他做出了决定。
第一志愿:省城那所老牌工科大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第二志愿:邻省一所综合性大学的软件工程。第三志愿:本省另一所大学的电子信息工程。
没有北京,没有上海。都是务实、热门、离家不算太远的选择。提交志愿表的那一刻,他看着屏幕上“提交成功”的提示,心里一片平静的荒芜。
就这样吧。
属于他的高三,属于他的夏天,在这场漫长战役的终点,没有鲜花掌声,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期待中的蜕变与飞翔。
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几个理性的选择,和心底那片被现实与离别冲刷过后,空旷而寂静的沙滩。
窗外,夏夜深沉,繁星满天。
沐晨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将开始一段没有倒计时、没有固定轨道、却也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全新人生。
而那个曾在寒冬给他萤火,在暴雨夜给他伞,在青春兵荒马乱中与他短暂交手的女孩,将和他一样,奔赴各自截然不同的、星辰大海的征途。
他们之间的故事,或许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他关上电脑,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因为班级群里不断刷新的、关于未来的兴奋讨论,而发出微弱、持续的光亮。
那光亮,映着他年轻却已初显沉静的侧脸,也映着这个漫长夏季,无声翻过的一页。
志愿提交后的那个夏天,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的透明糖丝,黏稠,甜腻,却并无多少真实的滋味。
录取通知书在一个炎热的午后送达,省城那所老牌工科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尘埃落定。
家里办了简单的家宴,亲戚们来来往往,说着恭喜的话,沐晨礼貌地应酬,笑容恰到好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一场盛大的演出落幕,演员还站在台上,灯光却已熄灭,不知该退向何方。
他开始下意识地避免一切可能唤起回忆的场景。不再去河边,绕开学校那条街,甚至连以前常去的书店都换了另一家。
手机里班级群的消息依旧热闹,晒录取通知书的,商量毕业旅行的,讨论大学生活的。
沐晨很少发言,只是看着。他也看到了林小雨的名字偶尔被提起,夹杂着“上海”、“法学院”、“真厉害”之类的字眼。他的手指会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然后迅速划过,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毕业典礼定在七月中旬。沐晨本不想去,觉得只是形式。但大丽说:“一辈子就一次,去吧,跟老师同学道个别。”赵志远也说:“有始有终。”
典礼那天,天空是那种澄澈到虚假的蓝,阳光毒辣。校园里挂起了红色的横幅,播放着煽情的毕业歌。
穿着崭新或不那么崭新便服的少男少女们,脸上交织着解脱的兴奋和对未来的迷茫。老师们穿着统一的衬衫,笑容比往日和蔼了许多。
流程冗长,校长讲话,教师代表发言,优秀毕业生颁奖……沐晨坐在班级方阵里,听着那些关于“前程似锦”、“勿忘母校”的套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礼堂另一侧的文科班区域。
隔得太远,人头攒动,他看不清林小雨是否在那里。
典礼结束,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礼堂,涌向校园各个角落拍照留念。笑声,喊声,追打声,离别的愁绪被喧闹暂时冲淡。
沐晨被王明和几个男生拉去合影,背景是教学楼,是操场,是那棵老槐树。他配合地笑着,做出各种姿势,心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这一切发生。
拍完照,王明他们嚷嚷着要去聚餐,问沐晨去不去。沐晨摇摇头,说家里还有事。
独自一人,他绕着熟悉的校园,慢慢地走了一圈。教室空了,桌椅整齐,黑板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高考倒计时数字。
图书馆的红砖楼静默矗立,爬山虎郁郁葱葱。篮球场上还有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最后,他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树荫浓密,投下大片清凉。这里曾是无数个放学后等待或短暂停留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细碎光斑,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个冬夜,她带着哭腔喊出的“新年快乐”。
心里那块自以为已经坚硬的痂,被这熟悉的场景轻轻一触,又开始渗出细密的、隐忍的疼。
“沐晨。”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