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那场近乎诀别的夜谈,像一盆冰水,将沐晨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余烬也彻底浇灭。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面对家人探寻的目光,只含糊说去书店买了资料。大丽欲言又止,赵志远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问。
接下来的日子,沐晨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起床,做题,吃饭,睡觉。循环往复。
外界的一切——窗外的蝉鸣,同学的议论,老师的鼓励,甚至倒计时牌上越来越触目惊心的数字——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把所有与“林小雨”三个字相关的记忆、情绪,连同火车站候车室里那股混合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一起打包,封存,埋进意识最深处的废墟。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个苍白流泪的身影,和那句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的“忘了我”。
高考,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中,步步逼近。
六月初,学校放了考前最后几天假,让学生回家自主复习、调整状态。
沐晨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彻底放松或焦虑不安,他只是把作息调整得更规律,每天按计划温习错题,保持做题手感。
家里静得可怕,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脚步。
大丽连炒菜都不敢用猛火,生怕油烟和声响打扰到他。赵志远干脆把看报纸的地点挪到了楼下小花园。秀玲和平安的电视彻底成了摆设。
高考前夜,晚饭格外清淡。
秀玲默默将一根油条和两个鸡蛋摆成“100”的形状,推到沐晨面前。
平安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吉祥话,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大丽给他整理好第二天要带的笔袋、准考证、身份证,反复检查,手指微微颤抖。赵志远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早点睡,别想太多。”
沐晨点点头,安静地吃完,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书桌前,最后一次检查文具和证件。
目光扫过抽屉时,停顿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最里面,躺着那个浅蓝色的布艺书签,“keep gog”的字样已经有些磨损。旁边,是那本他从未归还的、林小雨的浅蓝色笔记本。
他没有碰它们,只是静静看了几秒,然后关上了抽屉,锁好。
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月色很好,清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紧张,会胡思乱想。但很奇怪,没有。脑子里一片空茫的宁静,像大战前风暴眼中心那种诡异的平静。他甚至很快睡着了,无梦。
高考第一天,天气晴好。
沐晨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背着透明的文件袋,在家人的陪同下走向考点。
校门口人山人海,警戒线外是望眼欲穿的家长,线内是表情各异、排队等待安检的考生。
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和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沐晨和家人简短告别,平静地随着人流通过安检,找到自己的考场和座位。教室窗明几净,空调送出适度的凉风。
他坐下,摆好证件和文具,目光平静地望向讲台上的监考老师,等待发卷。
铃声响起,试卷分发。世界瞬间缩小到眼前的方寸之地。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润物。
沐晨完全进入了状态,思维清晰,下笔稳健。语文,数学……一场接一场。他像最精密的仪器,调动着长期训练形成的所有知识储备和解题本能,心无旁骛。
每场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炙热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他没有去听那些迫不及待的对答案声,只是默默走到阴凉处,喝水,闭目养神,等待下一场。
大丽和赵志远远远站在家长堆里,看到他出来,只是用眼神示意,没有挤上前询问。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沐晨放下笔,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没有预想中的狂喜、解脱或空虚,只有一种极度消耗后的、沉重的疲惫感,以及疲惫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茫然——这就……结束了?
随着人流走出考点大门,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家长们蜂拥而上,拥抱,哭泣,询问。
沐晨在人群中找到父母和爷爷奶奶,他们什么都没问,只是大丽用力抱了抱他,眼眶有些红。赵志远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拍了拍他的背:“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没有人提起考试,大丽只是絮叨着晚上做什么菜,平安和秀玲小声讨论着电视里某个戏曲片段。
沐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也格外……陌生。仿佛一场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
接下来的日子,是另一种形式的真空。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早起的闹钟。时间突然多得奢侈,也空得令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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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晨试着像其他同学一样打游戏、看电影、睡懒觉,但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悬浮感。
家里人也默契地不再把他当“重点保护对象”,生活渐渐恢复往日的节奏,甚至比往日更琐碎、更具体。
大丽开始念叨他房间该收拾了,赵志远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钓鱼,秀玲和平安为了电视遥控器又能“正常”地争执两句。
只有沐晨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很大一块。
不是悲伤,不是遗憾,只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茫然。那个为之奋斗了十二年的目标,突然消失了。
那些填满每一天的、具体而微的压力和动力,也一夜之间蒸发殆尽。他像一艘突然失去航向和动力的船,漂浮在平静却无边无际的海面上,不知该驶向何方。
他尽量避免独处,一闲下来,火车站那晚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闪回——林小雨苍白的脸,决绝的眼泪,和那句“忘了我”。
于是他把时间排满,帮家里做大扫除,陪爷爷下棋,甚至主动跟父亲去了一次早市,听着嘈杂的讨价还价声,看着鲜活水灵的瓜果蔬菜,才能暂时忘记那令人窒息的空旷感。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备考时更加煎熬。这是一种被动、无力、结果早已注定却无法知晓的煎熬。
班级群里开始热闹起来,对答案,估分,议论今年的分数线,畅想大学生活。沐晨很少参与,只是默默看着。
他估了自己的分,在一个还算不错的区间,但具体如何,心里没底。他也没有去打听任何关于林小雨的消息。
那个名字,连同上海、法学、夏令营,都成了他思维里刻意绕行的禁区。
直到六月底的那个下午,成绩查询通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