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两簇倔强的火苗，看着她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那些压抑的、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深夜简短的讯息，那些暴雨夜的伞，那些无声的默契，此刻都在她这句“是分开”面前，轰然汇聚成一股无法再忽视的洪流。
“我知道。”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会报哪里，”林小雨继续说，语速加快，像是怕一停下就会失去所有勇气，“但以我的排名，北京、上海的可能性很大。而你……很可能留在本省，或者去邻省。”
她分析得冷静而现实，正是这种冷静，让话语显得更加残酷。他们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溪流，即将因为各自的地势，奔向截然不同的海洋。
“所以呢？”沐晨问，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林小雨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交融。
她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也在凝聚。
“所以，沐晨，”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情绪激烈地翻涌，“在分开之前，在一切被成绩、排名、前途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彻底定死之前……我有些话，必须现在告诉你。”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清亮而颤抖的声音，和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情感。
“我喜欢你。”她说，字字清晰，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迂回，“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不是因为你帮我讲题，不是因为我们在医院走廊里一起害怕过。就是喜欢你。喜欢你的沉默，喜欢你的认真，喜欢你递给我笔记时笨拙的样子，喜欢你画在玻璃上那个丑得要命的箭头。”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划过她通红的脸颊。“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很不合时宜，很自私，可能会打扰你，可能会让你觉得有压力。但是沐晨，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我怕等到填志愿那天，我们只能客气地说‘祝你前程似锦’，然后转身走掉，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微微垮下来，只是依旧固执地、泪眼模糊地望着他，等待一个判决。
沐晨完全僵住了。耳边呼啸的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仿佛都消失了。只有她的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喜欢。
这个词，他偷偷想过，却从未敢奢望会从她口中如此直接、如此勇敢地说出来。在这个冰冷萧瑟的河岸，在刚刚结束一场残酷战役、前途未卜的时刻。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坦诚和脆弱，心里那座用理智和责任垒砌的高墙，在瞬间土崩瓦解。
一直以来压着他的那些东西——家庭的期望，自身的责任，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可能拖累她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她滚烫的眼泪和直白的话语，灼烧出一个大洞。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而是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她的手指纤细，冰凉，在他掌心微微战栗。
“林小雨，”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混杂着甜蜜、酸楚和巨大不安的浪潮，将他淹没。
林小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
“但是，”沐晨握紧了她的手，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也感受着自己心中同样剧烈的震动，“就像你说的，接下来……是分开。是异地，是可能完全不同的城市，是隔着几千里的电话和屏幕。”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直面现实的沉重，“这很难。非常难。我们都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必须承担的责任。”
他没有说“我们能行吗”这样的问句。那不是他的风格。他只是陈述事实，将两人即将面临的、最残酷的困境，赤裸裸地摊开在他们刚刚互表心意的此刻。
林小雨用力吸了吸鼻子，止住哭泣，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让沐晨有些疼。“我知道难。”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我知道异地恋意味着什么，我知道高三谈恋爱在别人眼里有多‘不懂事’。但是沐晨，正因为未来那么不确定，分开的可能性那么大，我才不想留下遗憾。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现在，哪怕以后……以后真的走散了，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不是因为害怕，连开始都不敢。”
她的话，像一把火，烧尽了沐晨心中最后一点犹豫的残渣。是啊，因为害怕未知的困难，就扼杀刚刚萌发的、真实的心意，那才是最大的遗憾和懦弱。
寒风再次刮起，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天色更暗了，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遥远。
在这荒凉冰冷的河岸，两个刚刚卸下一模重担、又立刻背负上更沉重情感和未来压力的少年，紧紧握着手，像两只在暴风雪来临前，试图用体温互相取暖的幼兽。
“那……我们试试。”沐晨终于说，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一起往前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不是轻率的山盟海誓，而是基于现实困境的、谨慎却坚定的携手。
林小雨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带着笑的。“嗯！一起往前走。”
他们就这样站在寒风里，握着手，看着对方狼狈又真诚的脸，看着彼此眼中倒映的、对方身后那片沉郁的河水和黯淡的天空。
未来依然荆棘密布，分离的阴影近在咫尺。自主招生的战鼓即将擂响，志愿填报的博弈就在眼前，还有最后几个月更惨烈的高考冲刺。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冰冷的世界一隅，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那份不顾一切、想要共同对抗未知命运的微小勇气。
这勇气，或许不足以照亮漫长崎岖的前路，但至少，能让他们在接下来各自为战的孤军奋战中，想起这个寒风凛冽的傍晚，想起对方手心的温度，和那句“一起往前走”的约定。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在即将到来的、更为残酷的分离和挑战面前，多一份咬牙坚持的理由。
天色彻底黑透。远处，家的方向，灯火通明。
他们松开手，最后深深看了彼此一眼，然后转身，朝着各自那盏温暖的灯火，迈开了脚步。
寒风依旧，但指尖残留的温度，和胸腔里那份崭新而滚烫的确认，却如同一枚悄然埋下的火种，在这冬末最冷的夜里，无声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