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海温柔地包裹着他们,时间的流动在这里变得黏稠而难以捉摸。光影投射出的“庇护所”承诺——绝对的安全、无尽的资源、知识的海洋、生命的升华——如同最甜美的梦境,诱惑着每一个饱经创伤、濒临崩溃的灵魂。
凯恩的目光中闪烁着学者面对终极知识宝库的渴望,长久以来对古老秘密的追寻,似乎在这里触手可及。洛恩的脸上则写满了疲惫后的松弛,连续的逃亡与失去,让她本能地向往这片看似永无威胁的安宁。
薇拉的表情最为复杂。作为指挥官,她深知团队的状态已近极限,飞船残破,补给耗尽,外部是未知的、充满敌意的虚空和耐心致命的追猎者。“庇护所”提供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休整与补给点,甚至可能是人类文明最后的、最安全的备份。理性在告诉她,接受是最明智、甚至可能是唯一负责任的选择。
夜枭低头看着怀中的数据核心。箱体温暖,光芒柔和,与周围的光海和谐共鸣。但他总觉得,在那片光海深处,有一种……太过的平静。一种抹去所有棱角、消弭所有激情的静止。铁砧最后决绝的笑容,渡鸦燃烧生命点亮信标的背影,无数守护者在“回声尖塔”中凝固的守望姿态……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与眼前这片完美的安宁格格不入。
“火种……”夜枭低声自语,手指抚过数据核心的表面,“是为了保存,还是为了……点燃?”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光海,在其他人心中荡开涟漪。
“你的意思是?”薇拉看向他,眼神锐利。
“这里很好,太完美了。”夜枭抬起头,目光扫过凯恩和洛恩,最后落在那静默的光影上,“完美得不真实。它将我们与一切危险、痛苦、不确定……甚至时间本身都隔绝开了。但火种……人类文明的火种,是在风雨飘摇、危机四伏的现实中挣扎求存、不断传递下来的。它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存在’,更在于‘连接’,在于‘传递’,在于在真实的宇宙中,面对真实的挑战,继续走下去。”
他顿了顿,感受着数据核心那似乎变得更加活跃的脉动:“如果我们留在这里,安全地、缓慢地‘研究’、‘优化’、‘等待’,那火种就真的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它失去了与时代的连接,失去了它被创造、被牺牲守护的初衷——为了延续,为了在‘当下’和‘未来’活下去,而不是在永恒的静止中‘完美’地存在。”
凯恩若有所思:“你是说……‘庇护所’提供的,是一种停滞的完美?一种……文明的琥珀?而火种的本质,是动态的,是属于流动的时间和真实的空间的?”
“是的。”夜枭点头,“而且,别忘了外面的追兵。它们是什么?‘穹渊’的观测记录和‘静谧之眼’的数据都指向它们是某种‘侵蚀’的产物,是‘阴影’。如果我们躲在这里,也许能避开一时,但它们不会消失。甚至可能因为我们的‘消失’,而将注意力转向其他可能的人类幸存者,或者……找到渗透这里的方法。‘庇护所’真的能永远隔绝一切吗?”
薇拉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指挥官的决断力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她看向光影,直接问道:“如果我们选择不接受完全的‘庇护’,只进行必要的休整和补给,然后带着火种离开,继续我们的传递使命。‘庇护所’是否允许?能否提供帮助?”
光影的意识之音沉默了片刻。那温和的空灵韵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微风吹皱。
“选择权在承载者。”光影最终回应,“‘庇护所’尊重火种携带者的自主意志。但必须提醒:离开意味着重新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与‘侵蚀’的威胁。‘庇护所’的深层资源与改造权限,仅对选择长期融入者开放。”
“然而,基于‘火种延续’最高协议,对于选择继续传递使命者,‘庇护所’可提供以下基础协助:”
随着光影的意识,他们脚下的“基盘”边缘,升起几个乳白色的、光滑的柱状结构。柱体顶端打开,露出内部:
1 物质重构器: 可根据提供的蓝图和基础元素,快速修复飞船船体结构损伤,补充必要的常规物资(食物、水、基础材料)。能量来源为“庇护所”灵能。
2 能量灌注节点: 可为飞船的能量核心进行高效、纯净的灵能-物理能量充能,大幅恢复能源储备,并对能量系统进行一定程度的净化与稳定。
3 信息接口: 允许数据核心与“庇护所”主数据库进行有限度的单向信息同步。“庇护所”可提供关于当前已知星域(可能已过时)、基础科技、以及针对“阴影”现象的有限分析报告(基于远古观测记录)。但无法提供“庇护所”核心科技或深层灵能知识。
4 净化与疗愈场: 可为船员提供一次高效的生理与心理创伤修复,清除辐射残留、稳定伤势、缓解精神疲劳。但无法赋予超出其原有极限的能力或延长寿命。
基础的、实用的帮助。足以让他们摆脱目前的绝境,恢复一定的行动力。但没有更多了。
“这就是全部?”洛恩有些失望。
“对于选择离开者,是的。”光影确认,“深层融合带来的进化与无尽时间,是留下的‘回报’。而离开,意味着携带原始的、未受‘庇护所’深度优化的火种,依靠你们自身的力量,在充满风险的真实宇宙中开拓未来。”
“我们选择离开。”薇拉斩钉截铁地说,目光扫过同伴。凯恩和洛恩在短暂的犹豫后,也点了点头。夜枭更是毫不犹豫。
“但我们需要时间完成修复和充能。”薇拉补充。
“可以。‘基盘’区域时间流速可临时调整为与外部近似,以完成必要工作。预计需要六个标准时。”光影的意识平静无波,“工作完成后,你们将被送出‘庇护所’。出口将随机开启在‘虚空鲸歌’边缘相对稳定的区域。”
“确认。开始执行。”薇拉下令。
光影微微颔首(意识层面的动作),随即消散。那几根柱状结构开始工作,柔和的光芒笼罩了停靠在旁的运输艇,船体上的创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填补。能量读数开始快速回升。
夜枭将数据核心放在信息接口旁,看着它开始与古老数据库进行有限的信息交换。他感到一阵轻松,又有一丝沉重。轻松于他们做出了选择,没有沉溺于虚假的永恒安宁。沉重于前路依然茫茫,危机四伏。
但他怀中的火种,似乎跳动得更加有力了。它不属于静止的琥珀,它属于燃烧的薪火,哪怕风雨飘摇,也要将光和热,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