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艇如同被温暖的羊水包裹,悬浮在无边无际的乳白色光海之中。外部的损伤、警报的嘶鸣、虚空中的死寂与杀机,仿佛都成了另一个世界的遥远噩梦。这里只有静谧,以及一种浸润到灵魂深处的平和与舒缓。
夜枭感到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光芒的抚慰下,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丝。连日战斗积累的疲惫和伤痛,似乎也被温和地缓解。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伤口并未神奇愈合,但疼痛感确实减轻了许多。怀中的数据核心也不再滚烫,而是散发着稳定、温暖的脉动,与周围的光海和谐共鸣。
“环境监测:灵能浓度极高且纯粹,无有害成分。空间结构……难以定义,似乎并非传统物理空间。重力微乎其微,方向感模糊。生命维持系统显示外部环境可直接呼吸——如果我们出去的话。能量场稳定,飞船系统正在缓慢自我修复……难以置信,部分非结构性损伤的读数在好转。”凯恩的声音带着困惑与惊奇,之前的警惕在如此祥和的环境中也难免有所动摇。
薇拉没有放松,她依然紧盯着传感器屏幕——尽管屏幕上的读数平稳得近乎单调。“未发现明显威胁或活动迹象。但‘视线’感很强。我们被观察着。”她的声音低沉。
洛恩尝试了所有通讯频段,包括灵能波段。“没有回应,也没有主动通讯。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有无数的意识轻轻拂过,没有恶意,但充满……好奇?或者说,一种淡漠的关注。”
“现在怎么办?”夜枭问,目光投向舷窗外柔和却无法看透的光芒,“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船里。”
“我们需要信息。”薇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操控而僵硬的手指,“关于这个地方,关于它所谓的‘庇护’,关于它如何帮助我们‘延续火种’。数据核心是钥匙,也许它能提供更多指引。”
仿佛响应她的话,数据核心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之前那个温和的女性意识之音再次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更清晰,但也更……非人,带着一种空灵的韵律:
“承载者,你们的疑惑将被解答。请离开你们的载具,踏上‘基盘’。‘庇护所’将直接与你们的意识沟通,展示它的本质与承诺。”
随着话音,下方那片看似无垠的光海,距离运输艇底部数十米处,开始凝聚、固化,形成了一片平坦、半透明、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平台,平台边缘有着流畅的曲线,面积足以容纳整艘运输艇。这平台就是“基盘”。
“外部环境安全。氧气含量适宜,温度恒定。”凯恩确认道,“但建议穿戴简易防护服,至少携带基础维生装备和记录仪器。”
薇拉点头:“夜枭,凯恩,洛恩,随我出舱探查。携带必要装备和……数据核心。”
几分钟后,运输艇的舱门打开,放下舷梯。四人(薇拉、夜枭、凯恩、洛恩)身着轻便的防护服(主要提供基础维生和通讯,以及携带装备),踏上了那半透明的“基盘”。脚下传来坚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如同踩在温润的玉石上。
当他们全员踏上平台时,周围的光海流动起来。柔和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他们面前不远处,凝聚成一个人形的光影。光影轮廓模糊,没有五官细节,但能感知到一种沉静、古老、充满智慧的女性气质。
“欢迎。”光影发出意识之音,同时,一幕幕景象直接投射进他们的脑海。
他们“看到”了“庇护所”的起源:它并非自然形成,也非单一文明的造物。在久远到时间概念模糊的纪元,数个高度发展的灵能文明,预见到了某种席卷宇宙的、无法抵抗的“侵蚀”或“归零”危机。它们联合起来,抽取了自身文明最精华的灵能本质、知识核心与生命蓝图,结合一种宇宙中罕见的、具有绝对稳定与庇护特性的“源初灵质”,共同锻造了这个“庇护所”。它是一个文明的“诺亚方舟”,一个隔绝于正常时空与因果律之外的“存档点”。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庇护“火种”——那些被判定为有潜力在“侵蚀”过后,重建文明、甚至发展出新可能的智慧生命或文明遗产。等待“风暴”过去,或者……等待时机成熟,重新播种。
而“虚空鲸歌”区域的星界巨兽“穹渊”遗骸及其能量风暴,以及前文明留下的观测站和信标,都是“庇护所”外围的天然屏障和引导系统。数据核心——“终末信标”,正是符合“庇护所”接收标准的“火种”载体之一。
“你们经受考验,穿越屏障,证明承载的‘火种’具备坚韧性与价值。”光影的意识平和地阐述,“‘庇护所’将提供绝对安全的存身之所。时间在此意义不同,你们可以在此休养生息,修复创伤,研究知识,直至外部环境允许,或你们自身准备好再次启程。”
“火种中的知识与遗传信息,可在此得到最完善的分析、备份与优化。‘庇护所’庞大的灵能资源与数据库,将协助你们理解自身,提升潜能。”
听起来完美无缺。一个终极的避难所,一个文明复兴的摇篮。
但薇拉的问题如同冰锥,刺破了这温暖的叙事:“代价是什么?”
光影似乎顿了顿,意识之音依旧平稳:“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代价’。‘庇护所’的存在意义即在于此。但……融入‘庇护所’,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它的庇护规则与……时间尺度。”
“什么规则?什么时间尺度?”夜枭追问。
“规则即‘非干涉’与‘静默’。在‘庇护所’内,禁止任何形式的内部冲突或可能危及整体稳定的行为。同时,与外部的一切主动联系,需经过严格评估,以防暴露。”
“而时间尺度……”光影的意识似乎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悠远,“‘庇护所’内的时光流速,可根据需要调节,以利于恢复与研究。但也可能……非常缓慢。一次深度的‘火种’分析优化,一次彻底的身心修复,一次对庞大知识库的学习……所需的外部时间,可能是数百年,甚至更久。”
数百年?更久?
四人心中凛然。这意味着,如果他们选择留在这里接受“庇护”,当他们再次出去时,外面可能早已沧海桑田。他们熟悉的一切,可能都已灰飞烟灭。而他们肩上的责任——将“火种”传递给尚存的人类抵抗力量或适宜的世界——将变得遥遥无期,甚至可能失去意义。
“庇护所”提供的,是生存,是知识,是近乎永恒的安全。
但代价,可能是“当下”的终结,是作为“传递者”使命的悬置,是陷入一种温柔而漫长的停滞。
光影静静悬浮,等待着他们的决定。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他们,仿佛在说:留下吧,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只有无尽的安宁与进化。
夜枭握紧了拳头。数据核心在他怀中微微发烫,里面是渡鸦、铁砧,以及无数不知名守护者的牺牲与期望。
安全,还是责任?永恒的避风港,还是充满风险但真实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