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尼普尔,阳光毒辣得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铜针,扎在这座古老圣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但比高温更让人窒息的,是弥漫在城墙上下的那种绝望与疯狂。
加尔站在城墙的阴影里,手里的长矛被汗水浸得滑腻。
作为神庙卫队的一名资深斥候,他曾无数次站在这里,眺望远方,心中充满了身为“圣城卫士”的骄傲。
曾经的他,认为尼普尔是世界的中心,大祭司祖格是恩利尔神在人间的代言人。
而这道高耸的城墙,是保护尼普尔子民免受蛮族侵害的神圣屏障。
但今天,这道屏障成了牢笼。
他的信仰,正在烈日下一点点崩塌,化为灰烬。
半个时辰前,城下的古提人首领库尔甘还在咆哮着要砸门。
而现在,那位代表着恩利尔神威严的大祭司祖格,正站在城头,脸上堆满了那标志性的、油腻而谄媚的笑容。
“库尔甘首领!息怒,请息怒!”
祖格的声音早已没了之前的威严,反而充满了卑微的讨好,“神并没有忘记他的承诺。只是城内狭窄,怕委屈了勇士们。既然各位饿了,那我就把肉送下来!”
随着祖格的一挥手,沉重的绞盘声开始吱呀作响。
巨大的吊篮被缓缓放下。
第一批下去的,是宰杀好的牛羊,还有成坛的粗酿啤酒。
城下的古提人像是一群见到腐肉的秃鹫,一拥而上。
他们直接用手撕扯着生肉,抱着酒坛狂饮,酒水顺着他们乱糟糟的胡须流淌在满是胸毛的胸口上。
但这并没有满足他们。
库尔甘一口气吃了一只牛腿,喝干了三坛酒,把坛子狠狠摔碎在城墙根上。
“老胖子!”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水和酒渍,指着城头,“女人呢?说好的女人呢?”
祖格在城头上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在那里,神庙的卫兵们正手持兵器,围成一个半圆。
在包围圈里,是五百名早已哭得嗓子嘶哑的少女。
她们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反绑着,像是一串待宰的羔羊,互相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祖格对尼普尔居民宣称,这些是自愿献身的神庙侍女,是为了感化蛮族、保卫圣城而做出的神圣牺牲。
但加尔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神庙侍女?
她们身上的衣服甚至还没来得及换成统一的神袍,有的穿着打补丁的麻布裙,有的甚至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衣。
这分明就是从城里平民家中强行抓来的女儿!
加尔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人群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一件亚麻裙子,那是尼普尔贫民区最常见的样式。
她是隔壁邻居陶工家的女儿妮娜。
她才刚刚十四岁,平日里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加尔身后,甜甜地叫他加尔叔”。
前天出门时,加尔还看见她在院子里喂羊,那时她笑着说等神庙发了祭肉,要分给加尔叔叔一块。
而现在,她像一只待宰的小羊,被粗暴地推搡着,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眼神中全是惊恐和绝望。
“不要!我不要下去!”
妮娜拼命挣扎着,双脚在地上乱蹬,试图用那瘦弱的身躯对抗身后的卫兵。
“求求你们!我要回家!我阿爸还在等我!”
她的哭喊声尖锐得像是一把锥子,刺穿了加尔的耳膜,也刺穿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
“那是妮娜!”
加尔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
“那不是什么神侍女!她是陶工老巴的女儿!她阿爸就在城墙根下修鞋!”
然而,没人理会这个加尔的痛苦低语。
祖格大祭司站在高处,一脸慈悲地挥了挥手:“下去吧,孩子们。为了恩利尔神的荣耀,去感化那些迷途的野蛮人吧。”
两个强壮的卫兵面无表情地架起妮娜,像扔一只麻袋一样,把她扔进了那个巨大的柳条吊篮里。
和她一起被塞进去的,还有另外五个尖叫的少女。
“放下去!”
随着祖格的一声令下,绞盘转动。
巨大的吊篮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城墙的保护,悬在了几十米的高空,向着下方那个充满了腥臭、汗味和野兽咆哮的地狱缓缓降落。
“加尔叔叔!救我!加尔叔叔!”
妮娜在吊篮边缘看到了加尔那张熟悉的脸,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凄厉地哭喊着那个名字。
加尔的手死死地抠住了城墙的砖缝,鲜血从指甲缝里渗了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别喊了!”加尔在心里绝望地嘶吼,“别喊我的名字,我救不了你,我就是个懦夫!”
吊篮越降越低。
城下的古提人早已沸腾了。
他们仰着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神侍女,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呼声。
那种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是一群发情的野兽。
还没等吊篮落地。
十几双长满黑毛、沾满油污和血迹的大手就伸了过来。
“我的!那是我的!”
“那个穿蓝裙子的嫩!我要那个!”
古提人争先恐后,甚至为了争抢位置而用石锤互相殴打。
吊篮刚刚触地,瞬间就被撕扯得粉碎。
妮娜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就被一个满口黄牙的古提壮汉一把抓住了头发,粗暴地从篮子里拖了出来。
“哈哈哈哈!好香的肉!”
那个古提人把鼻子凑到妮娜的脖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狂般地大笑,扛起还在拼命踢打的妮娜,转身就往乱石堆里的营帐跑去。
“阿爸——!!!”
最后一声绝望的呼喊,被古提人狂乱的笑声和更多的尖叫声淹没了。
五百名少女。
就像五百块鲜肉,被投入了满是食人鱼的池塘。
城墙下,瞬间变成了一场疯狂的狩猎场。
衣服撕裂的声音、少女的惨叫声、野蛮人的狂笑声,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而在稍远的地方,那一千名埃兰士兵依然冷冷地列阵。
他们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尼普尔人为了活命而献上的贡品,是一种弱者的悲哀。
“畜生!都是畜生!”
加尔的双眼赤红,眼角几乎要瞪裂。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就要冲向绞盘,哪怕砍断绳索,哪怕跳下去拼命,他也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了!
啪!
一只沉重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是他的卫队长。
一个平日里总是教导他们要守护弱小、忠于神明的中年男人。
此刻,这位队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像是一块石头。
“别动。”
队长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你想干什么?冲下去送死吗?还是想违抗大祭司的命令,变成叛徒被挂在城墙上?”
“队长!那是妮娜啊!”加尔回过头,泪水冲刷着脸上的尘土,“那是老巴的女儿!您也喝过老巴酿的酒!我们就这样看着她被糟蹋?我们是神庙卫队!我们的职责不是保护她们吗?”
“我们的职责是保卫圣城,保卫恩利尔神的信仰。”卫队长并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力度,捏得加尔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他指了指
“加尔,看清楚。这就是代价。”
“大祭司说了,那个叫何维的伪神是世界的毒瘤。为了消灭他,为了让恩利尔神重新掌控大地,为了尼普尔城里剩下的两万人能活下去,”卫队长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扭曲:“牺牲这五百个女孩,很值得。”
“很值得?”
加尔愣住了。
他看着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所谓的恩利尔神信徒,就要把自己的姐妹女儿,亲手送给一群吃人的野兽?
这叫神圣?
这叫信仰?
加尔的手松开了,青铜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城头上那个满脸油光、正对着古提人挥手致意的祖格大祭司。
又看了看
就在这一刻,那个曾经以守护尼普尔为荣的斥候加尔,死了。
如果这就是恩利尔神的旨意。
加尔在心里默默地发誓,眼神变得比城下的埃兰人还要阴冷。
那我就诅咒这个神。
加尔望向南方,望向那个传说中只有白衣和净水的埃利都,心中默默祈祷:何维,恩基神!
如果你真的能救赎这片土地。
加尔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神庙卫队制服,神情中满是厌恶。
那就请你杀光尼普尔所有的神庙卫队,也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