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依言抬头，怯生生地望向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老者。
对方的目光虽然锐利，却并无恶意，反而带着关切？
他再偷偷瞥向地上那个被老者一脚踹倒、此刻失魂落魄的“阿耶”，只见“阿耶”看向老者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这种眼神，李贤在母亲面前见过，在朝堂上许多大臣眼中也见过，绝不会错。
能让他身为天子的阿耶都如此惧怕的人…
一个只在宗庙画像和史书描述中存在的尊号，猛地撞入李贤的脑海。
李世民见李贤眼神变幻，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几分，便直接开口道：“不错，朕是你的皇祖父，大唐皇帝，李世民。”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李贤还是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酸楚，语气又放缓了几分：
“孩子，告诉皇祖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天大的事，有皇祖父给你做主！”
“皇祖父？阿翁！”
李贤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陌生又沉重的称呼，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母亲长期的压制、猜忌，兄弟们的相继罹难，朝不保夕的恐惧，以及刚才那碗直灌喉间的冰冷毒药…这一切的一切，冲垮了他的心防。
还有什么情况，能比被亲生母亲下令毒杀更坏呢？
“阿翁——！”
李贤猛地扑跪下去，紧紧抱住李世民的双腿，将头埋在那坚实的衣袍间，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凄厉悲切，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哀伤。
“阿翁！孙儿…孙儿好怕！母亲她…她不信我！她废了三弟显！如今…如今又要杀我！就因为我是阿耶的嫡子，身边有几个贤能的属官，她便觉得我要夺她的权！我是她的儿子啊！我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要与她为敌啊！阿翁——！”
他哭得声嘶力竭，语无伦次，但那份被至亲背叛、迫害的彻骨之痛，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世民听着孙子的哭诉，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心中的怒火与痛惜交织翻腾。
他弯下腰，用力将李贤扶起，看着他泪痕交错、满是绝望的脸，一字一句地承诺道：
“贤儿，不哭了！有阿翁在，看谁敢再动你一根汗毛！你那糊涂的阿耶，还有你那…哼！皇祖父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一旁的小武媚，早已是面无人色，娇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虽年纪尚小，却绝非愚钝。
眼前这诡异而骇人的一幕幕，那濒死青年的哭诉，李世民的震怒，还有那位“未来陛下”的失魂落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真相——那个在未来，被他们口诛笔伐、手段酷烈、甚至鸩杀亲子的“太后”，恐怕…就是她自己！
她无法想象，未来的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居然会变成“废杀亲子”的可怕模样。
就在她心慌意乱，几乎要站立不稳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正对上何健旺平静的眼神。
“莫慌，”何健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因果纠缠，未来不定。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简单的话语，却让武媚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她用力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往何健旺身后又缩了缩。
何健旺这才将目光转向犹自搂着李贤，脸色铁青的李世民，挑眉问道：
“老李，气也出了，孙子也认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总不能一直在这看着你这倒霉孙子哭吧？”
李世民闻言，胸中怒火再次升腾，他猛地扭头，盯着刚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李治，厉声喝道：
“逆子！听见没有？！这是你的儿子！你搞出来的烂摊子，难道还要让仙师替你擦屁股吗？！给朕振作起来！”
这一声怒喝，将李治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震醒了几分。
他看着被父皇护在怀中、哭得几乎脱力的李贤，再想到那个在未来变得如此可怕、连亲生骨肉都不放过的武媚娘，一股责任感和被背叛的怒火，终于压过了之前的恐惧与茫然。
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对着李世民和何健旺躬身道：“父皇，仙师！是儿臣糊涂！是儿臣之过！此事…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朕…朕要亲自去问问她，为何…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的骨肉！朕要亲自为…为这个尚未出生的儿子，讨一个说法！”
看着李治总算还有点担当，何健旺却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说得轻巧！你现在过去？就凭你这副样子，空口白牙去跟那个已经大权在握、连儿子都敢杀的武后‘讲道理’？怕不是话没说完，就被她手下的千牛卫乱刀砍成肉泥，正好下去陪你那早夭的太子和公主们作伴了！”
李治被噎得脸色一白，想起现在这个武媚娘的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刚刚升起的一点勇气又有些动摇。
何健旺见状，哼了一声，继续说道：“讨说法，也得有讨说法的本钱！先回你的高宗朝去，召集你的文武大臣，调集你的禁军！堂堂正正，以皇帝之尊，带着兵马，再去跟你的‘好皇后’好好‘唠叨唠叨’！我倒要看看，当着满朝文武和刀剑的面，她还敢不敢再灌你儿子毒酒！”
这番话让李治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他现在是皇帝！未来的自己或许被情爱蒙蔽，被疾病所困，以至于大权旁落，但此刻，他必须重拾皇帝的威严和力量！
“仙师所言极是！”李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用力点头，“朕这就回去！点齐兵马，定要向…要向武氏问个明白！”
李世民看着总算开了点窍的儿子，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方案。他低头对怀中的李贤温声道：
“贤儿，你也看到了，你阿耶会为你做主。先随阿翁和你阿耶回去，有我们在，无人再能伤你。”
李贤泪眼婆娑地看着威严的祖父和父亲，心中百感交集，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抓住了李世民的衣袖。
何健旺见安排已定，也不拖沓，袖袍一挥：“那就走吧！先去高宗朝，调兵遣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