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就这样突兀地展现在他们面前,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墨迹甚至还透着几分新。
第一道策论题目——《论盐铁专营之利弊与边防储备》。
仅仅是一瞬间,那行字就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进了几人的脑海里。
那题目之下还有翰林院几位学士的点评跟注解,还有跟答案一样的小文章。
“你疯了!”许长平大惊失色,猛地闭上眼睛别过头去,但这已经晚了。
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已经足够让这道题目在他们脑海中生根发芽。
谢同书看着几人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狞笑。
这就够了。
只要他们看了,哪怕只看了一眼,哪怕只记住了一道题,这颗怀疑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等到真正上了考场,发现题目一模一样的时候,他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舞弊的罪名,他要这几人担定了!
“看清楚了吗?是不是真题,你们心里有数了吧?”
谢同书得意洋洋地想要收回考卷,嘴里还念叨着,“我这可是为了你们好,你们若是不领情……”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考卷。
是裴清晏。
裴清晏面若寒霜,眼中满是怒意。
他没有任何犹豫,拿着那张价值千金的考卷,直接扔进了书房正中烧得正旺的火盆里!
“呼——”
干燥的纸张遇到了炭火,瞬间被点燃。
火苗窜起老高,贪婪地吞噬着那张写满了罪恶的纸。
“你干什么!”
谢同书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他万没想到裴清晏几人不动心就罢了,居然还真的舍得将这份真考卷给毁了,虽然上边的计划并不是要在裴家搜出这份考卷。
但他还想着一会借故脱身将考卷留下呢。
裴清晏这几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当着他的面不好意思认真看,等他走后一定会凑在一起研究这份考卷。
他相当笃定。
当下也顾不上火烫,尖叫着扑过去,拿起火盆旁的火钳子,手忙脚乱地将那张已经烧了一小半的考卷夹了出来。
还好,还来得及。
考卷的一角已经被烧成了灰烬,但上面关于诗赋和经义的题目和最关键的策论部分都还在。
谢同书看着手里破破烂烂的考卷,心都在滴血。
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眸色不明地看向裴清晏,嘴里惋惜地叫了两声,似乎还有些义愤填膺:
“裴清晏!你……你简直是暴殄天物!我当真是好心,不想让你裴兄落榜才拿来给你看的!任凭你学识再高,也比不上人家提前做过准备的!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也不敢再多留,生怕裴清晏再上来抢去烧了。
他的戏也唱完了,再留着也没必要。
谢同书把残卷往桌上一拍,气急败坏地转身走了,脚步匆匆,裴清晏几人也没有相送。
书房内,一片死寂。
火盆里的炭火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映照着几人阴晴不定的脸。
窗外的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更添了几分烦躁。
谢同书一走,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垮了下来。
薛正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发白,忧心忡忡:
“完了…清晏兄是不是完了。”
他现在倒是希望谢同书拿来的那份考卷是假的,这样的真正春闱的时候题目必定不同,他还可以自己发挥。
可若是真的,刚才看到的那些点评跟注解都已经刻在了脑中,而且看的出来写的非常好,很难不被影响。
到时候他总不能可以忽略脑中更好的回答。
“是啊,”许长平也是脸色铁青,手中的毛笔都快捏断了,
“这题目明显不是常规的路子。盐铁专营历来是朝廷的钱袋子,但也一直饱受诟病。这种题目,若是答得不好,容易得罪朝廷;若是答得太好,又容易被怀疑。”
“这孙子!真是好歹毒的心思!这哪里是送考题,分明是送催命符!咱们看了这题,若是日后考中了,万一这泄题案发,咱们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许长平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子上。
“呸!真是晦气!”朱逢春狠狠啐了一口,但随即又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问道,
“不是,你们怎么都信了?难不成这考卷是真的?我觉得一定是假的!谢同书那孙子,从小就坏得流油,他才不会那么好心给咱们真题呢!说不定就是弄个假题目来误导咱们,让咱们往歪了复习!”
裴清晏看着自己这个单纯的妹夫,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傻人也有傻人的福气,至少不像他们这样想得多,烦恼也多。
“不用猜了。”
裴清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散去屋里的浊气,“那考卷肯定是真的。”
“啊?真的?”朱逢春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图啥啊?一千金的东西白送给咱们看?”
“若是假的,他不会浪费时间跑这一趟。若是假的,他也不必如此处心积虑地非要让我们看上一眼。”
裴清晏回过身,目光深邃如海,冷静地分析:
“他这次,用的是阳谋。他把考题摊开在我们面前,就是为了让我们只要参加春闱,就不得不踏入这个舞弊案的泥潭。”
“你想想,如果你记住了题目,记住了这个题目所能答出的最好解题思路,在考场上看到了同样的题,你会怎么做?”裴清晏看向薛正。
薛正苦笑:“自然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准备好的、最完美的答案写上去。毕竟,谁不想高中呢?”
“这是只要我们参加春闱就逃不掉的阳谋,我们的答卷就是证据。”裴清晏声音冰冷,“一旦你的卷子写得太好,太切题,甚至引用了极为生僻的典故,考官一查,便会发现端倪。到时候,只要谢同书稍微透露一点风声,说我们看过考题,那我们就是百口莫辩。”
“而且,”裴清晏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这次春闱看来要出大事。能泄露考题,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大得惊人。绝对不是谢同书一个人,甚至不是谢家能牵起的风浪。”
这背后,怕是有大皇子一党的影子,甚至可能有更高层的博弈。
或许,这是针对江南学子,甚至是针对整个科举制度的一场阴谋。
薛正听得冷汗直流,气地手都在抖:“那……那我们还参加吗?到时候如果考题真的跟刚才谢同书拿来的一样,我们怎么答?若是答得太好,会被扣上舞弊的帽子;若是为了避嫌胡乱答题,那这三年的苦读岂不是白费了?那可是会试啊!”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进退维谷,左右都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