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凑上前,一脸的求知若渴,活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都乐了。
父子俩都是一样的想法,
瞧瞧,这又是一个即将被刷新世界观的幸运儿。
这种感觉,嘿,还真挺上瘾的。
朱标清了清嗓子,打算沿用给沐英解释蒸汽机的老法子,从基础开始科普。
“沐四哥,这‘四时长春庐’,说白了,就是一间能让里头四季如春的屋子。”
“大哥说,种子发芽,庄稼蔬菜生长,离不开三样东西:土地、水、阳光。”
“这三样,在冬天并不缺,但此外,还需要适合的温度。”
“既然如此,那想办法维持温度,并保证适宜的土地、水、阳光,种子在冬天也能发芽。”“冬天冷,是因为日头没劲儿了,不够暖和。”
“那咱们,想个法子,把那点儿可怜的热量给攒起来,不让它跑了,屋子里不就暖和了吗?”
沐英听得一愣一愣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热量那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的,怎么攒?拿个筐去装吗?
他刚想问,朱元璋那边咳嗽一声,打断了朱标的话。
“标儿,先不用解释。”
朱元璋表面上显得有点不耐烦,但实际上,主要是他自己对这里头的道道也是一知半解,怕沐英问深了忽然问他问题,自己也得露怯。
他看着沐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理论跟你说不明白,你也听不懂。等回了应天府,咱带你亲眼去瞧瞧!体验一下”
“那玩意儿,主体木头架子已经搭好了,就在格物院边上。剩下的,就是往上装最关键的零件。”
“到时候,让标儿一边装,一边给你解释。眼见为实,比啥都强!”
“是,义父!”
沐英赶忙应下。
他心里也清楚,有些事,确实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围。
就比如那不用帆不用桨的“仙船”,要是几个月前,就算是义父和标弟跟他说这种事,他在内心深处肯定是打死也不信。
可现在,他信了。
为啥?
因为这肯定是李先生的手笔!
燧发火铳是真的,千里窥天镜是真的,火囊云霄辇也是真的!
那位李先生,就是个能把神话变成现实的谪仙人!
既然是神仙造的东西,那冬天长出绿菜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沐英的心理防线,在经历了这些“仙器”的狂轰滥炸之后,已经变得相当灵活了。
车厢里,众人端坐在位置上,心里期待起来。
朱元璋畅想着金山银山到手之后的大明盛世。
沐英则在脑子里疯狂推演着“铁雨战术”的一百零八种用法。
朱标呢,他想得更实际一些,他在想,等“四时长春庐”建好了,第一批种出来的新鲜青菜,一定要亲手给大哥送去。
昨天晚上火锅吃的青菜白菜明显是之前储存在地窖里的,味道已经差上很多了。
……
应天府,中书省。
胡惟庸坐走出大门,感觉脑仁儿一阵阵地疼。
自从那天在格物院,被大皇子殿下笑眯眯地摆了一道,硬给按上那个劳什子“百工大考总督办”的头衔后,胡惟庸就觉得,自己的人生,一下子从宽敞明亮的康庄大道,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乡间小路。
每天,除了要处理中书省原本就干不完的公务,还得挤出时间,跑到那个乌烟瘴气的格物院去。
去干嘛?
去跟两个“疯子”商量筹备“百工大考”。
陶成道和刘渊然,原本是俩道士。
但在胡惟庸看来,这俩人就是彻头彻尾的书呆子,疯子!
跟他们讲官场规矩,讲人情世故,那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他们脑子里除了那些瓶瓶罐罐,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图纸。
所以,所谓的“商量”,实际上就是他胡惟庸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把所有杂事都给包圆了。
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
当然,最近也有一点开心的事情。
李善长,李相国,最近是越来越看重他了。
胡惟庸心里门儿清。
这得归功于他前阵子耍的一个小手段。
中秋那天,李善长被皇帝召见,让其他人先下班,
他故意在所有人都下值离开之后,一个人留在公房里,点着灯,装模作样地“加班”。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善长见过皇帝后,又回到了公房,正好看见他这副“为国操劳,鞠躬尽瘁”的模样。
那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
从那天起,李相国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温和了许多,也亲近了许多。
可带来的后果就是……活儿也越来越多了。
这不,今天又来了一件。
说起来,还跟那个倒霉的格物院有关。
之前,大皇子殿下不知道又从哪儿得了什么新鲜主意,要在格物院旁边,建一个叫“四时长春庐”的玩意儿。
这事儿原本该工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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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皇子说了,这东西特殊,得格物院的人自己动手。
结果呢,那帮工匠叮叮当当敲了几天,就搭了个光秃秃的木头架子,然后就没动静了。
胡惟庸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黄了,心里头还偷着乐呢。
没想到,今天李善长把他叫过去,告诉他,那“四时长春庐”又要接着造了。
而且,李相国亲自下令,让他胡惟庸负责,派人去皇家的一个秘密仓库里,把建造用的材料,给运到格物院门口。
不仅要运,之后还得安排最精锐的卫兵,日夜看守,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胡惟庸当时听得都懵了。
一个破房子而已,至于吗?
还日夜看守?谁那么不开眼,会去偷几根木头,几块破瓦?
他心里头是一百个鄙夷,一万个不情愿。
但脸上,可不敢露出来半分。
他知道,大皇子殿下现在对格物院,那是宝贝得不行。自己之前想给格物院下绊子,搞垮它的计划,也只能暂时搁置。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大皇子和相国交代下来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博取信任,徐图后计。
这才是为官之道。
所以,胡惟庸决定,这事儿,他得亲自去办。
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拿着李善长亲笔签发的文书,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就往那秘密仓库去了。
等到了地方,胡惟庸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乖乖!
这仓库的守卫,未免也太森严了点!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他身上来回地刮。
这架势,比守卫国库还要夸张!
他心里愈发好奇了,这仓库里头,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
胡惟庸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文书。
守卫头领反复核验了三遍,又对了勘合,这才挥了挥手。
“开门!”
随着“嘎吱吱”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胡惟庸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可他这口气,才吸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了。
老天爷啊!
光!
耀眼夺目的光!
午后的阳光,从仓库敞开的大门射入,照在仓库中央堆积如山的“货物”上,然后被瞬间分解、折射成了成千上万道光束,将整个昏暗的仓库,映照得如同传说中的水晶宫殿!
胡惟庸的眼睛,被那光芒刺得一阵生疼。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等他看清了眼前那堆东西的真面目时,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
白水晶!
是传说中,最顶级的,没有一丝一毫杂质的,纯净通透的白水晶!
胡惟庸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在相国府里,他见过拳头大小的白水晶摆件,那已经是价值相当高的宝贝了。
可眼前的这些……
它们不是摆件,也不是原石。
而是一块块,被切割得方方正正、平平整整的板材!
每一块,都有门板那么大,厚度均匀,规格几乎一模一样!
成百上千块这样的“水晶板”,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用木架子隔着,整整齐齐地堆放着!
这……这得是多少钱啊!
要知道水晶的价格,和大小息息相关!
这么大的“水晶板”,一块就能称得上价值连城了,
更别提这里有这么多!
胡惟庸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皇上……这是把整个大明的国库,都给搬空了吗?!
不对!
就算是把国库掏干净了,也买不到这么多,这么大,品相和品质还这么好的白水晶啊!
这是遇到神仙点石成金了么?
胡惟庸扶着门框,感觉天旋地转。
他身后的那些个下属,一个个也都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过了许久,胡惟庸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这……这些……就是要运到格物院的材料?”
仓库的管事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太监,他点了点头,用一种看土包子的眼神瞥了胡惟庸一眼,尖着嗓子说道:
“胡大人,没错,就是这些。您可要小心了,一块都不能少,一块都不能碰坏了。您,还是赶紧安排人手吧。”
胡惟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李相国要他亲自来办这件事了。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地方的守卫,会如此森严了。
开玩笑!
这里随便拿出去一块,都够一个普通百户官,在应天府买一套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了!
这么多堆在一起,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应天府都得疯!
“快!快!”
胡惟庸回过神来,对着身后那帮还傻站着的下属,声嘶力竭地吼道。
“都给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搬的时候,给咱轻点!再轻点!”
“谁要是敢磕着碰着一块,咱扒了他的皮!”
他现在是真怕了。
这玩意儿,他赔不起啊!把他胡家上下几代人全卖了,都赔不起一根毛!
下属们被他这么一吼,也回过神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搬运。
胡惟庸站在一旁,亲自监督,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晶莹剔透的“水晶板”,脑子里却翻江倒海,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巨大的疑问,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