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手指干枯粗糙，上面的新旧交错的茧子，对于林月盈那只白嫩的手而言，都有些扎手了。
林月盈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要受了多少的苦，好好的老人家，一只手会变成这样。
她就坚定不移的拉着林月盈的手，“你要是想逼死我和老秦，你就只管不让我们见孙女。”
赵主任刻板的脸上，现出了为难的情绪。
那种情绪也只是转瞬即逝，而后他放开了路，却不放尽职尽责的告知恶果。
“林月盈同志，你要明确自己的身份，更要知道秦老夫妇的身份。你如果跟秦老夫妇走了，他们出半点事，就是掉个头发丝，也是你的责任。而你，如果做出任何伤害了秦老夫妇或者其他不轨的行为。无论是裴禁，还是令尊，又或者是你公公婆婆都将因为之前对你的维护，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这是不敢拿秦老夫妇的命赌，就来威胁她这么个成分高，自己又没什么身份地位的人。
呵！
林月盈才不傻。
就冲秦奶奶这么维护她，她就知道该怎么选。
亲亲热热的，林月盈就挽上了亲奶奶的臂弯，“我和奶奶走，要你管。你要还是个有良知的国人，就去看看昨晚的晚报。人民性命危难的时刻，多想想怎么降低人员是伤亡和损失吧。”
赵主任被怼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他熬了个大夜，才整理好和林月盈有关的所有审查材料，打算再一次递交上去，争取能够彻底结束审查。
他不喜欢资本家小姐出身的林月盈。
也不喜欢裴家和林家，无底线的对这个资本家小姐好。
他也看不惯裴禁的那个臭脾气。
可他尊重事实，他不认为林月盈有问题，就要如实反馈，尽最大可能整理线索，作为依据。
他都还没睡两个小时，就被人薅起来，让来处理林月盈私自接触秦老的事情。
“怎么回事，你们知道吗？”
赵主任问了。
妇联的女同志就把报纸上的地震预警给说了。
赵主任一下子就着急了，“医院里，人员这么密集，都是伤病号，怎么还不组织转移？”
女同志摇头，“主任，您也知道，这不是我们负责的工作。但镇长昨晚连夜开了好几个会，做部署，相信会有条不紊的组织人员撤离、疏散。”
赵主任点了点头，“这样，这边的工作先暂停，我们先去见镇长。”
和秦奶奶一起走的远了些，林月盈开口，“奶奶，我知道镇上有家不错的国营大饭店。我去给爷爷买份豆浆和小饼子，您吃小馄饨，成不？”
她手里的那份早饭，还有余温，却偏重孕妇餐，其实不太适合秦老夫妇吃。
秦奶奶摇头，“不用，我和你秦爷爷冲点麦乳精泡桃酥就行。”
林月盈总觉得，这样对身体不好。
秦奶奶却是自有主张，强势的说：“总是不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下次不管你了。”
想着先把老人家劝着跟大部队一起疏散才更重要。
从地震里活下来，身体也可以慢慢调养。
她空间里还有一株从唐家搬空家产时，弄到手的百年老参。
她乖乖应着。
秦奶奶有些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外面的饭哪有自家孙女送的好。”
林月盈没太听清楚。
老太太也没有再说的意思，就带着她回了病房。
秦爷爷看到太太还是把林月盈给带来了，一脸的震惊。
要知道，自家小老太太出发前，那小脾气就上来了。
说林翊和晚秋的闺女不像话，就知道糊弄他们老头和老太太。
还说一起吃早饭，也不过来。
他们也不是非要林月盈来送饭，才有的吃。
老太太自己要强的下楼去食堂打饭了。
秦奶奶不想自己老头子把那点事都说了，她直接解释了，“孙女被赵主任他们为难了。说什么我们是下放人员，她还在被审查，接触下来有问题。连给咱们买的早饭，都被打翻在地。”
提到下放人员这几个字的时候。
秦老的表情明显不对。
林月盈发现了，紧张的询问：“爷爷，还好吗？”
秦老浑身都在抖。
林月盈要去叫大夫。
秦奶奶用眼神阻止了她，过去抱住了自家的老头子，用林月盈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哄着怀里的老头子。
好久之后，秦老才恢复了正常，十分疲倦的别过了脸。
林月盈不好说什么，却已经在旁边，把麦乳精冲了热水，泡上了桃酥。
正是最舒服软糯的口感。
她把吃的递给了秦奶奶。
秦奶奶深望了林月盈一眼，“你是个好孩子。”
她照顾着秦老吃了饭，才把林月盈拉到了一旁，说起了往事。
“外面的人，都在说我们夫妇是因为痛失爱子，才变成这么个样子吧？”
林月盈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下放中过上不错的日子。
那些罪有应得的人，倒是活该。
可还有无辜的人呢。
秦奶奶继续低语着。
林月盈听得，直掉眼泪。
原来，秦老夫妇的儿子刚牺牲的时候，是被评为了烈士，还嘉奖了一等功。
可没过多久，秦老夫妇就离开了研究所，对外宣称是散心。
其实是上面推翻了功劳。
重新调查地震余震中的情况。
发现秦老的儿子，原本不应该参加那次行动，因为和别人换岗，才出现在了行动中。
而被救的人，也突然改了口，说秦老的儿子是反动分子……
明明不是儿子主动换岗，可和他换岗的人却一口咬定，是儿子主动要求换岗的。
后面的事情，越来越糟糕了。
秦老夫妇虽然在科研界，享誉全国，却没有逃过被下放的命运。
下放的近十年里，几乎每一天，秦老夫妇都要去批评儿子的错。
说儿子不听命令。
甚至后来，他们不往儿子身上泼脏水，就会挨打挨骂，游街睡牛棚……
到最后，他们为救人牺牲的儿子，成了十恶不赦的畜生，还背负了好几条的人命。
……
整整十年里，秦老夫妇饱受折磨，虽然秦奶奶三言两语带过，林月盈却还是心痛不已。
她比之前，更体谅秦老夫妇的变化。
甚至，她能理解，为何秦老夫妇不愿意换病房，不愿意跟着撤退。
他们是被折磨的怕了。
生怕有一点不符合上面对他们的安排，就会和儿子一样，就会再过十年的下放生活。
“孩子，我和你爷爷，也不可能再活一个十年了。就想在你爷爷油尽灯枯前，把那些没来得及交接的科研心得都写下来。我们不想走……”
一旦再被扣上其他的帽子，再被下放。
科研的传承，就断了。
害人的，诬陷的，是歪了心的人。
可他们始终爱他们的祖国。
林月盈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奶奶都说你们的事情，是不是也要关心关心孙女。”
她撒娇卖乖的往亲奶奶怀里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