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笼。
宫灯次第亮起时,一辆看似寻常的乌篷马车,在数名便装侍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侧宫门。
碾过青石板路上未化的残雪,融入了京城的万家灯火中。
马车内,胤稷握着皇后的手,轻叹道:“大将军在前方浴血,他的家眷在京中,朕该多去看看。”
“今日捷报虽喜,可邓州已成四面楚歌之势,朕心里终是难安。”
皇后温婉点头,眼中亦是敬重:“陛下用心,大将军与夫人们必能体察。臣妾备了些宫中自制的安神香料、小儿衣物,虽不贵重,总是份心意。”
大将军府门前红灯高悬,年节气氛浓浓。
听闻皇帝皇后亲临,府中一阵轻微却有序的忙乱。
白若兰在侍女春湘搀扶下欲行大礼,被快步上前的胤稷虚扶住:“夫人有孕在身,快免了这些虚礼。瑶儿,雪夫人,都起来吧。”
众人移步至温暖如春的花厅。
胤瑶——皇帝的妹妹,眉眼间依稀有与胤稷相似的轮廓,此刻虽面带微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不去的忧色。
桓那雪抱着咿呀学语的女儿,安静立在白若兰身侧。
胤稷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白若兰微隆的小腹上,语气温和:
“年节里,府中可还热闹?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让内府去办。大将军为国征战,朕若连他的家小都照料不周,何以面对天下臣民?”
白若兰微微欠身,声音柔而稳:“谢陛下、娘娘关爱。府中一切皆好,年节用度丰厚,仆役尽心。只是”
她眼波微垂,声音轻了些,“听闻南边战事激烈,妾身等唯愿夫君平安,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皇后接过话头,亲切地拉住白若兰和胤瑶的手:
“大将军用兵如神,吉人天相。鲁山大捷的消息你们也知晓了?这便是吉兆。”
“陛下今日又特旨加拨了粮草军械,武关援军已至,大将军绝非孤军奋战。”
她示意宫人将礼物呈上,“这些安胎补身的药材、御寒的细软,还有给小妹儿的精巧玩意儿,都是宫里备下的,务必收下。”
桓那雪抱着女儿轻声道谢,小女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望着胤稷。
皇帝难得露出一丝柔和笑意,示意陈洪将一柄小巧的金镶玉长命锁送到孩子手中。
胤稷端起茶盏,语气转为家常:
“记得两年前,还是在朔州,朕常缠着师父讲授兵策,那时他便说,为将者,胸中自有百万兵,亦有心系一家灯。”
“如今他在外,这家中的灯,朕与皇后替他看着。你们安心,便是安了他的心。”
胤瑶眼中泛起浅浅水光,强笑道:“皇兄说的是。夫君信中亦言,大胤军民同心,将士用命,他心中有数,请陛下与家中尽可宽心。”
话间谈及年节趣事、京中风俗,气氛渐渐活络。
皇后细心询问白若兰孕期反应,又与桓那雪交流育儿琐碎,花厅内暖意融融,暂时驱散了远方的战云。
临别时,胤稷立于阶前,对送出的三位女眷郑重道:
“朕在此向你们,亦是通过你们向大将军承诺:朝廷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他在前方放手施为,家国朕与他共担。”
回宫马车中,胤稷闭目半晌,忽然低语:
“看见瑶儿强忍担忧的模样,朕更觉肩头沉重。师父啊师父,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车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几乎在同一片星光下,邓州城头的赵暮云,正借着火把审视沙盘上密布的敌军标识。
鲁山大捷的兴奋早已沉淀为更深的思虑。
他手指划过代表李金刚各路兵马的箭头,低声对身旁的萧彻云和杨超道:
“陛下厚恩,朝廷力援,你我更无退路。”
“敌欲合围,我便偏要在这围剿的中心,撕开一道口子。让这邓州,成为他们的葬地。”
正月初六,邓州。
议事堂,呛人的蜂窝煤烧得正旺。
柴米油盐酱醋茶,在古代,柴火是放在第一位的重要物资。
平时烧饭烧水都要用,冬天取暖更是要用。
而延州契吴山的煤矿,彻底让大胤解决了这一难题。
源源不断的蜂窝煤供应着军队前线以及河东、陇右、关内。
同时,也给大胤的财政带来丰厚的收入。
细盐、煤炭以及烟草,成为了大胤稳固的经济支柱,供养着十多万大军,以及重装骑兵、神机营、弓弩营、斥候营、陌刀营这样霸凌时代的兵种。
赵暮云坐在主位,两侧是萧彻云、萧大勇、张韬、杨超等将领,还有新到的援军主将钟猛。
“钟将军一路辛苦。”赵暮云看向钟猛,“西京情况如何?”
钟猛拱手:“回大将军,陛下安好,朝政平稳。陛下命末将转告大将军:邓州战事,全权由您处置。若需要援军,陛下准备从陇右调石勇入关内。”
众将闻言,精神一振。
赵暮云却摇头:“那倒不必,陇右复杂,也需要兵马。你带来的五千人,加上我们原有兵力,足够了。”
他转向众将:“诸位,鲁山一战,南越前锋尽灭,刘嵩退守叶县。但李金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有恶战。诸位以为,下一步该如何?”
萧彻云首先道:“大将军,末将以为当乘胜追击,先取叶县,拿下刘嵩。荆襄若定,南路无忧。”
杨超却反对:“刘嵩有一万大军,据城而守,强攻不易。不如先打京城,李金刚调来的兵力还没形成防御,正是机会。”
张韬沉吟道:“末将以为,当先稳住河北。熊大用虽有意归顺,但迟迟未动,恐生变故。”
众将议论纷纷,各执己见。
赵暮云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诸位说得都有道理,但都只看到一面。”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你们看,我们现在在邓州,就像一根钉子,钉在李金刚的咽喉。他要拔掉这根钉子,必须调兵。调谁的兵?”
手指点在地图上:“龙门关的李虎,河北的李豹、李彪两部,荆襄的刘嵩,或者更远的淮南,甚至还有北狄鞑子。”
“北狄?”众将一惊。
“不错。”赵暮云冷笑,“我们得到准确情报,李金刚已派使者出塞,许以燕北之地,请兀术再度南下。算算时间,使者应该已经到云州了。”
萧彻云急道:“那云州岂不危矣?韩忠节度使分兵东进,田庆将军独力难支啊!”
“所以我们要快。”赵暮云眼中寒光一闪,“在李金刚的援军全部赶到之前,再解决一路。”
“哪一路?”
“李豹。”赵暮云手指重重点在河北相州位置,“李豹的兵马是去年与鞑子作战时候从京城派去的精锐。”
“他若南下,必是心腹大患。但若我们能在他南下之前,先让他动弹不得”
他看向张韬:“张将军,相州情况你最熟悉。若熊大用起事,李豹会如何应对?”
张韬略一思索:“李豹若后方生乱,必不敢贸然南下。他会先请示李金刚,并留下足够的兵马驻守相州后才敢动身。”
“那就让他的内乱,平不了。”赵暮云淡淡道,“陈楷!”
夜不收都尉陈楷应声而入。
“河北那边,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他在赵州按兵不动,并没有向相州移动的样子。”陈楷回道。
“哼,我早就该算到熊大用和那刘嵩一样,很会当墙头草,那边强就往那边倒!”赵暮云冷哼一声。
“大将军,那我们该如何是好?”众人问道。
“秋后算账!”赵暮云看向陈楷,“你传讯韩忠,让他想办法给熊大用施加压力。”
“既然熊大用鼠尾两端,那我们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
众人纷纷皱起眉头。
难道大将军要准备北上了?这也太不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