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丁脸色惨白,手指颤斗,指向画中那团阴影,声音颤斗:“少————少爷,这————这是什么?”
柳鸿儒思绪被打断,不悦地顺着白丁所指方向看去,轻咦一声:“奇怪,我方才运笔至此,似乎并未在此处着墨啊————”
说着,他还特意看了眼头顶上方老松伸出的枝干,那里空空如也。
“少爷!它————它在变————变清淅!”白丁的声音愈发惊恐。
柳鸿儒眉头紧锁,终于放下笔,凑近画纸仔细端详。
只见那团原本模糊不清的墨迹逐渐清淅,隐隐勾勒出一个悬吊的人形。
就在这时,柳鸿儒面前的画纸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少爷————有————有人!”白丁的声音已带着哭腔。
柳鸿儒被白丁一惊一乍弄得心头火起,正欲转头呵斥,却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水声。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清浅的水洼中央,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向他款款走来。
她身姿窈窕,肌肤白淅,眉眼含情,美艳不可方物。
只是她的脸色过于苍白,带着一种非人的凄婉。
白丁早已吓得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牙齿咯咯作响。
此女身上的大红嫁衣,分明与他方才在噩梦中看到的、吊死在松树上的那名女子衣着一模一样!
然而,柳鸿儒却眼神一亮。
他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水中女子一揖,语气温文有礼:“小生柳鸿儒,见过姑娘。月夜深山,得遇仙姿,实乃三生有幸。不知————不知姑娘芳名?”
那红衣女子已踏上岸边,露出一双精巧的红色绣花鞋,鞋面上还缀着清亮水珠。
她闻言,抬起眼帘,怯生生地望了柳鸿儒一眼,随即羞涩地低下头,玉手轻绞着衣带,端的是我见尤怜。
这一番娇羞姿态,看得柳鸿儒心神荡漾,更是确信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山精鬼仙,艳遇临头。
在一旁静坐的陈玄,自那红衣女子现身起,便一直冷眼旁观。
他目光先落在柳鸿儒头顶上方,那斜伸向水面的老松枝干上。
方才未曾留意,此刻借着月光细看,他才发现,那虬结的枝干上,树皮略有磨损,象是曾有重物在此悬挂所致。
而眼前这美艳女子,方才正是自这棵老松的阴影中悄然显现。
陈玄依旧坐在原地,静静审视那红衣女子的一举一动。
在这月夜荒郊,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美艳女子,那柳鸿儒非但毫无警觉,反而一副痴迷的模样,看得陈玄暗自摇头。
“当真是色胆包天,还真以为是天降艳福了。”
那红衣女子见柳鸿儒痴迷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化作盈盈秋水,朱唇轻启,声音柔媚入骨:“公子————你看我,美吗?”
柳鸿儒早已神魂颠倒,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美!姑娘仙姿玉色,实乃小生生平仅见!”
“是吗?”女子嫣然一笑,笑容却带着一丝凄婉,“那————比起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又如何呢?”
柳鸿儒一愣,虽觉得这问题有些突兀,却还是信誓旦旦道:“姑娘这般天姿,何须与旁人比较?那些京中女子纵有千般好,此刻在柳某眼中,也不过是庸脂俗粉罢了。”
“呵呵————呵呵呵————”
红衣女子忽然发出一阵诡异笑声,那笑声不再柔媚,反而充满悲凉。
她脸上的娇羞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怨恨。
“说得真好听啊————当年他也是这么说的。”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他说没有人比我更好,说等他高中之后,便用八抬大轿回来娶我,让我风风光光,做他的新娘————”
她身上的红衣无风自动,浓郁的怨气开始弥漫开来,周围温度迅速降低。
“我信了!我日日在家等侯,等来的,却是他与京城贵女成亲的喜讯!哈哈哈哈————你们这些读书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山盟海誓,其实骨子里,全都是见异思迁、忘恩负义的虚伪之徒!”
随着她的控诉,她美艳的面容开始发生变化,脸色变得青白,一双杏眼中流出两行血泪,嘴角狰狞地咧开,脸上满是怨毒。
“既然你这般喜欢我————那便留下来,永远陪着我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起头,原本纤细的十指陡然长出寸许长的漆黑指甲,带着一道乌光,快如闪电般抓向柳鸿儒的心口。
柳鸿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立当场,面无人色。
他眼睁睁看着那索命的利爪袭来,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那漆黑指甲即将触碰到柳鸿儒胸前时,那红衣女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倒飞出去。
柳鸿儒和白丁二人同时眼前一黑,便软软瘫倒在地,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那红衣女子尚在半空,一口古朴金钟便将她罩入其中。
“啊!”
金钟之内,顿时传来那女子的惨嚎。
待在这口蕴含佛门气息的金钟内,对她这等怨魂而言,便如同置身溶炉。
她周身原本浓郁的怨气,如同滚汤泼雪般急速消散。
她美艳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形,身上那件鲜艳的红嫁衣也开始变得赔淡,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过了片刻,陈玄见差不多了,便手掐法诀,将那金钟收回。
他负手而立,冷冷看着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红衣女子。
“你既已身死,为何不放下执念,前往该去之地?为何要沉溺于过往仇怨,徒增罪孽?”
那红衣女子艰难地抬起头,见出手的竟是另外那个书生,面露黯然。
她声音嘶哑:“放下?谈何容易————那负心人锦衣玉食,娇妻在怀,可曾记得这偏远山城,还有一个痴等至死的我?”
陈玄闻言,神色不变,淡然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那负心人背信弃义,自损阴德,必承其负。”
“而你强聚残魂,滞留阳世,本就是逆天而行;如今更是残害无辜,导致积怨缠身。你又何苦为他的过错,损了自己的修行?”
“你可知每害一人,你灵台便蒙尘一分?待到灵台彻底污浊,便是永堕沉沦,再无回头之路。”
“小女知罪。”那女子垂下头去。
“我给你两个选择。”陈玄的声音转冷,“其一,你自行散去这一身怨气,尚能保全一点灵明重入轮回。”
“其二,若你依旧冥顽不灵,我便只能替天行道,将你于此地彻底打散,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如何决择,在你一念之间。”
那红衣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颤,沉默片刻,终是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只求————只求前辈能容我再滞留一日,让我————让我能去山下见一面父母,了却最后牵挂。之后,但凭前辈处置。”
陈玄眉头微皱。
他心中轻叹一口气,手掐法诀,指尖凝聚一点乌光,迅疾如电地打入女子眉心。
“我已在你魂体上种下灭魂咒”,明日此时,我会在此处为你化去怨气,助你往生。若你逾期不至————”他语气转冷,“咒术将自行发动,你的残魂便会崩解,不入轮回。”
她挣扎着起身,对着陈玄深深一拜:“多谢前辈成全。”
说完,她跟跄着退后几步,最终融入那棵老松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山林间,只剩下篝火啪作响。
陈玄看着昏迷不醒的柳鸿儒主仆,面露沉吟。
看来,此间所谓的“闹鬼”一事,根源多半就在这含怨自缢的红衣女子身上了。
没想到此行竟如此顺利,尚未深入探查,便已解决了问题根源。
他心中思忖,明日待那女子归来,了结此事后,再独自进山细细探查一番,看看这松烟岭是否还有其他异常。若再无发现,便可返回宗门复命了。
就在陈玄思索着该如何处置这主仆二人时,忽然心有所感。
他抬头,皱眉看向山下某处:“这个时辰————竟然还有人上山?”
下方山道上,一个身影正借着月光悄然上行。
此人名为张守山,是松烟岭附近的一名独居猎户。
他腰间挂着绳索,背后一张硬木弓,箭壶里插着十馀支羽箭。
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眼睛锐利地扫视四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猎刀刀柄上。
忽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
身下有几道新鲜脚印,杂乱地指向山上。
“有人上山了————还不止一个。”张守山低声自语,眉头皱起。
他改变方向,循着脚印潜行而去。
他的动作更加隐蔽,几乎与山林阴影融为一体。
越是往上,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方向————是往那棵吊死过人的老松去的?”他脚下更快了几分。
终于,他悄无声息地摸到泉边附近的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朝着篝火亮起的方向望去。
待看清场中景象后,他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按在猎刀上的手也缓缓松开。
张守山快步走到水边,先是警剔地扫视了一圈,随即蹲下身,用力摇晃着昏迷的柳鸿儒,声音急促:“醒醒!快醒醒!这地方不能睡!”
柳鸿儒缓缓醒转,眼神先是迷茫,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面露惊恐地看向头顶那棵老松。
张守山见他神情,眉头拧得更紧:“别说话!有什么话,等下了山我再与你分说。快去把他们叫醒,动作快些!”
说着,他再次站起身,手握猎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柳鸿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连连点头。
他先是用力踢了踢瘫在一旁的白丁,低喝道:“白丁!快起来!”
待白丁呻吟着苏醒,柳鸿儒又赶紧跑到陈玄身边,重重摇晃他的肩膀,语气焦急:“常兄,常兄!快醒醒!”
陈玄适时醒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揉了揉眼睛:“啊————柳兄?实在抱歉,不知怎的,竟睡着了————”
“别睡了!赶紧下山!”柳鸿儒一把拉住他的骼膊,声音微微发颤,“这地方————这地方邪乎得很!”
陈玄面露疑惑,但还是顺从地背起书箱,与惊魂未定的主仆二人一起,跟随着猎户张守山,沿着来路,快步向山下走去。
子时刚过,月光清冷。
三人跟着张守山,沿着崎岖山道一直往下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处昏黄灯光。
又走了片刻,山坳间便出现一间屋舍。
屋舍是用粗实的圆木搭建而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屋舍外,半人高的石墙围出个齐整的院子,墙头上晒着些山菇、辣椒之类的干货。
众人刚走近石墙,院里立刻传来阵阵犬吠。
张守山低喝一声:“黑子,安静!”
那猎狗呜咽两声,果然不再吠叫。
陈玄目光微动:“这猎户半夜上山打猎,竟不带这嗅觉伶敏、既擅追踪又能预警的猎狗?”
张守山推开院门,将三人领进屋内。
内里陈设简单却齐全,墙上、梁上挂着风干的肉脯和兽皮,火塘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炭。
张守山将一身装备脱下,利索地往火塘里添了些柴,架起陶罐,放入几片老姜,开始烧水。
不多时,热腾腾的姜汤便好了,他给三人各盛了一碗。
“山里夜凉,湿气重,都喝碗姜汤驱驱寒。”
柳鸿儒和白丁早已冻得手脚发僵,连忙接过,一股姜汤下肚,僵硬的身体才缓和过来,心神也安定了些。
陈玄也道谢接过陶碗,借着跳动的火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在深山中独居的猎户。
见柳鸿儒主仆二人捧着姜汤,依旧面色发白,惊魂未定,陈玄便主动开口,对猎户拱手道:“在下常生,游学书生。不知大哥如何称呼?”
“我叫张守山。”猎户往火塘里添了根柴,语气平淡。
“原来是张大哥,今夜多亏大哥援手。”
张守山抬眼扫过三人:“谢就不必了,只能说你们三人命大,子夜时分也敢往那鬼哭松”跑。”
听闻“鬼哭松”三字,柳鸿儒与白丁皆是浑身一颤,手中陶碗差点拿不住。
“鬼哭松?”陈玄脸上露出疑惑,“张大哥此言是何意?那处清泉松林,景致甚好,为何去不得?”
张守山闻言,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景致甚好?”他冷哼一声,“光是这两年,那鬼哭松附近就莫明其妙死了四五个人,都是你们这样的读书人。”
“你小子运气好,离那鬼哭松远,”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柳鸿儒主仆,下巴微扬,“你不如问问他们俩,先前究竟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