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的话音刚落,那名负责记录的刑部官员,脸色瞬间变得委屈不已。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随堂记录,迟迟没有递出去。
他知道,这份记录一旦交给刘瑾,必然会被用来添油加醋,扩大案情。
到时候,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可他更清楚,刘瑾的权势滔天,他根本不敢违抗。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目光投向了案桌后的韩邦。
毕竟,刑部是韩邦做主。
他希望韩邦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哪怕只是拖延片刻也好。
韩邦感受到了下属的目光,心中的火气更盛。
他现在满心都是憋屈和愤怒。
被刘瑾用 “昏君” 的帽子架着,被迫拿出笔墨纸砚;
看着罪臣被吓得崩溃,却无能为力;
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刘瑾拿走随堂记录,去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这一切,都让他这个三法司之首,颜面尽失。
韩邦抬起头,迎上那名刑部官员的目光,没好气地吼道:
“看我干嘛?”
“他要,就给他!”
“难道你还想违抗刘公公的意思?”
那名刑部官员被韩邦吼得一哆嗦,再也不敢犹豫。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刘瑾面前,将那份整理好的随堂记录,双手递了过去,低声说道:
“刘公公,这是今天的随堂记录,请您过目。”
刘瑾伸手接过记录,随意地翻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没有细看,因为他要的,只是这份记录的 “存在”。
至于内容,他自然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向陛下汇报。
刘瑾将记录揣进怀里,然后转过头,看向韩邦、吴一贯、屠滽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浓浓的杀人诛心之意:
“韩大人,吴大人,屠大人。”
“今天辛苦三位大人了。”
“这份随堂记录,咱家一定会好好地和皇爷汇报。”
“咱家告辞了。”
说完,刘瑾对着三人微微一拱手,转身就朝着刑部大堂外走去。
他的脚步轻快,丝毫没有把三法司的官员放在眼里。
刘瑾走后,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陆炳,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韩邦、吴一贯、屠滽三人,然后又落在了堂下那些被押着的官员身上。
陆炳清了清嗓子,语气冷峻地说道:
“韩大人,吴大人,屠大人。”
“今天审案,证据确凿,案情清晰。”
“若是三位大人对于这些证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我锦衣卫,随时可以提供一切证据的来源。”
“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我们都可以随时传唤到堂,不怕任何对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毕竟,查案定罪,肃清官场,这是皇爷交代的任务。”
“我们锦衣卫,必然会尽心尽力,不辜负皇爷的信任。”
说完,陆炳也对着三人微微一拱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跟随着刘瑾的脚步,走出了刑部大堂。
随着刘瑾和陆炳的离开,刑部大堂内压抑的气氛,似乎并没有得到丝毫缓解。
反而因为二人临走前的那番话,变得更加沉重。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声音,在大堂内炸响。
韩邦猛地抬起手,将案桌上的惊堂木,狠狠摔在了桌面上。
惊堂木与桌面碰撞,发出的声响,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韩邦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他想发火,想骂人,想把心中所有的憋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可他却不知道该向谁发火。
向刘瑾和陆炳?
他不敢。
向那些被押的官员?
似乎也不对。
向自己的下属?
更不合适。
这种有火发不出的感觉,快要把他逼疯了。
堂下被抓的官员们,看到韩邦发这么大的火,都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胆子稍大的官员,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韩邦,语气中带着一丝挑拨和怂恿:
“韩大人啊。”
“那刘瑾和陆炳,实在是太嚣张了!”
“他们不过是陛下身边的阉宦和走狗,竟然也敢在三法司的大堂上,如此耀武扬威,指手画脚!”
“您是三法司之首,是我大明的忠臣义士。”
“理应为民请命,为我等做主啊!”
“您应该立刻去皇宫,面见陛下,告发刘瑾和陆炳的嚣张行径,让陛下严惩他们!”
这名官员的话音刚落,韩邦的怒火,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名官员,眼神中充满了血丝,语气冰冷地怒吼道:
“告发他们?”
“然后呢?”
“然后让我跟着你们一起去死吗?!”
韩邦的怒吼声,如同惊雷般在大堂内回荡。
那名官员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再也不敢说话了。
韩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对着堂下的衙役,厉声喝道:
“来人!”
“把这群人,全部给我押回刑部大牢!”
“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探视!”
“至于后续如何处置,等陛下的圣旨下来再说!”
“是!韩大人!”
衙役们齐声应道,立刻上前,将堂下的官员们,一一押了下去。
那些官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不甘。
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彻底掌握在了陛下的手中。
衙役们押着官员离开后,刑部大堂内,就只剩下了韩邦、吴一贯、屠滽三人。
吴一贯缓缓站起身,走到韩邦身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感慨:
“这真是一场闹剧啊。”
“好好的一场审案,竟然被刘瑾和陆炳,搅和得如此不堪。”
“这些官员,何至于此啊!”
屠滽也走了过来,附和道:
“吴大人说得对。”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刘瑾和陆炳。”
“要怪,就怪这些官员自己手脚不干净。”
“陛下推行宗室入仕,本就是为了缓和宗室与朝廷的矛盾,他们却非要跳出来阻拦。”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屠滽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说道:
“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尽量不要让事情扩大化。”
“能保住多少人,就保住多少人。”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保住自己,不能被这件事牵连进去。”
韩邦点了点头,脸色依旧难看。
他知道,屠滽说得有道理。
事已至此,再多的愤怒和憋屈,也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是自保,是控制住案情的蔓延。
三人围在一起,低声商量了起来。
他们决定,暂时搁置对这些官员的进一步审讯。
一切都等陛下的圣旨下来,再做决定。
在此期间,他们要严格约束下属,不准任何人泄露审案的细节,更不准任何人私下与被押官员接触。
商量完毕后,吴一贯对着韩邦和屠滽拱了拱手,说道:
“韩大人,屠大人,那我就先回大理寺了。”
“我会约束好大理寺的官员,不让他们插手此事。”
屠滽也拱了拱手,说道:
“我也回都察院了。”
“我会让人密切关注朝堂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二位。”
韩邦点了点头,说道:“好。”
“二位大人路上小心。”
吴一贯和屠滽转身离开了刑部大堂。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韩邦再次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走到案桌前,坐了下来,双手撑着额头,心中充满了憋屈和无奈。
他们三人,都是科举出身的文人。
自诩为大明的栋梁,为天下的表率。
可如今,却被一个阉宦,牵着鼻子走。
被两个特务头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如此羞辱和打压。
这种憋屈,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韩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太祖祖制和皇帝制旨。
这些,都是他们文官平时挂在嘴边的致命武器。
他们总是用太祖祖制,来约束皇帝的行为;
用皇帝制旨,来彰显自己的权威。
可现在,这些武器,却被一个太监,一个特务头子,当成了对付他们的利器。
刘瑾开篇就喊 “奉太祖祖制,奉陛下制旨”,直接把他们三法司的话语权,死死地压了下去。
陆炳也动不动就提 “这是皇爷的任务”,让他们根本不敢有丝毫反驳。
韩邦越想,心中就越憋屈。
他暗暗想道:
这一切,都怪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员!
陛下不过是想让宗室参加考试,入仕为官。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些宗室,平日里欺男霸女,为非作歹,早就天怒人怨了。
就算让他们入了仕途,以他们的能力和品行,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到时候,他们再上书弹劾这些宗室的不法行为,不仅能为民除害,还能啪啪打皇帝的脸,彰显他们文官的正义和权威。
多好的一件事啊!
可那些官员,偏偏要跳出来阻拦。
还搬出什么太祖祖制,说什么宗室不能入仕。
现在好了,皇帝直接拿太祖祖制和他们说话。
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来对付他们自己。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韩邦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陛下不要因为这件事,扩大案情。
不要牵连到更多的人。
不然,整个大明的官场,都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风。
另一边。
刘瑾和陆炳,已经走出了刑部衙门。
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一群东厂番子和锦衣卫校尉。
他们没有停留,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皇宫门口。
刘瑾让人通报了一声,没过多久,就有小太监出来传话,说陛下在暖阁召见他们。
刘瑾和陆炳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期待。
他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然后跟着小太监,朝着暖阁的方向走去。
暖阁外,小太监停下脚步,对着二人躬身说道:
“刘公公,陆大人,陛下就在里面,请二位进去吧。”
刘瑾和陆炳点了点头,推开暖阁的大门,走了进去。
二人走到暖阁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朱厚照,齐齐跪了下去,恭敬地说道:
“奴婢刘瑾(臣陆炳),参见陛下!”
“叩请陛下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