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邦那声带着震惊的 “啊?!” 还在刑部大堂内回荡。
刘瑾就立刻接过话茬,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啊什么啊,韩大人?”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韩邦和刘瑾身上。
东厂番子和锦衣卫校尉们,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愈发冰冷。
刘瑾缓步走到韩邦的案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韩大人是三法司之首,执掌刑名,理应知晓大明的规矩吧?”
“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广开言路,鼓励百官直言进谏。”
“就算是罪臣,也有向陛下上书陈言的权利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
“难道韩大人想拦住这位大人的奏疏?”
“想让陛下落下一个‘堵塞言路’的骂名?”
“还是说,韩大人觉得,陛下是那种容不下逆耳忠言的昏君?!”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韩邦的心上。
韩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瑾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逼他!
堵塞言路?
让陛下成昏君?
这两顶帽子,任何一顶扣下来,他都承担不起!
韩邦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刘瑾的话,看似在说 “广开言路”,实则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广开言路。
这是刘瑾设下的陷阱!
一旦这位官员写下奏疏,刘瑾就会拿着奏疏和今天的随堂记录,去陛下面前添油加醋地汇报。
到时候,陛下必然会震怒。
震怒之下,不仅这位官员会死得更惨,还会牵连更多的人。
甚至,连他们三法司,都可能因为 “纵容罪臣诋毁厂卫、质疑皇权” 而被问罪。
可现在,刘瑾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拒绝,就是堵塞言路,就是污蔑陛下是昏君。
接受,就是跳进刘瑾挖好的坑里。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韩邦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一旁的吴一贯和屠滽,脸色也同样难看至极。
他们自然也看穿了刘瑾的心思。
吴一贯张了张嘴,想要上前帮韩邦说句好话,却被屠滽用眼神制止了。
屠滽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现在这种情况,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只会把自己也拖进去。
刘瑾看着韩邦那副进退两难的模样,心中暗暗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些文官,总是喜欢拿 “祖制”“言路”“昏君明君” 来约束陛下。
今天,他就要用这些东西,反过来约束这些文官!
刘瑾再次开口,语气却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 “循循善诱” 的意味:
“韩大人,咱家知道你为难。”
“可规矩就是规矩,陛下的圣意也是如此。”
“咱们不能因为这些人是罪臣,就剥夺他们向陛下陈言的权利啊。”
“不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在刻意打压异见,堵死言路呢。”
“到时候,不仅是你我,连陛下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韩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绝望和愤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刘瑾,语气沉重地说道:
“刘公公说得是。”
“是本官考虑不周了。”
说完,韩邦转头对着站在大堂一侧的小厮,厉声喝道:
“来人!”
“取笔墨纸砚来!”
小厮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韩邦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应道:“是,大人!”
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大堂内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没想到,韩邦竟然真的同意了!
那名之前喊着要写奏疏的头发花白的官员,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刚才喊着要写奏疏,不过是一时愤怒,想要发泄心中的不满。
可现在,看到刘瑾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到韩邦被逼无奈的神情,他突然反应了过来。
自己上当了!
刘瑾根本不是想让他向陛下陈言!
他是想借着自己的奏疏,彻底激怒陛下,让陛下扩大案情,株连更多的人!
自己的奏疏,就是刘瑾递给陛下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屠杀更多文官的刀!
想到这里,那名官员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刚才的愤怒和决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出了那样的话。
后悔自己没有看穿刘瑾的阴谋。
很快,小厮就端着笔墨纸砚,快步走了回来。
他将笔墨纸砚放在地上,然后退到了一旁。
韩邦看着地上的笔墨纸砚,心中五味杂陈。
他对着那名头发花白的官员,语气冰冷地说道:
“笔墨纸砚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你不是要写奏疏吗?写吧。”
那名官员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向刘瑾,也不敢看向韩邦。
他的双腿微微颤抖,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刘瑾看到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他缓步走到那名官员面前,蹲下身,拿起地上的毛笔,递到他的面前,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位大人,怎么不写了?”
“刚才不是很有骨气吗?不是要给陛下上奏疏,要求撤销东厂和锦衣卫吗?”
“怎么现在又怂了?”
那名官员的脸涨得通红,却依旧不敢接笔。
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地说道:“我…… 我不写了。”
“不写了?” 刘瑾故作惊讶地说道,“这可不行啊。”
“大人刚才在大堂之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得那么慷慨激昂。”
“现在说不写就不写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大人是怕了呢。”
“再说了,有什么话,就应该痛痛快快地写出来,告诉陛下。”
“不然,憋在心里多憋屈啊。”
他顿了顿,凑近那名官员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多写写吧。”
“写完这本,以后想写,恐怕也没机会写了。”
这句话,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那名官员的心脏。
杀人诛心!
这绝对是杀人诛心!
那名官员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刘瑾。
他从刘瑾的眼神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知道,刘瑾说的是真的。
只要自己写下这份奏疏,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不仅是自己,连自己的家人、门生、故吏,都会受到牵连!
那名官员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他看着刘瑾递过来的毛笔,迟迟不敢去接。
刘瑾也不着急,就这么举着毛笔,笑眯眯地看着他。
眼神中的嘲讽和杀意,越来越浓。
大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
韩邦、吴一贯、屠滽三人,脸色凝重,一言不发。
他们知道,这场戏,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一切,都在刘瑾的算计之中。
那名官员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宣纸上。
墨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他落笔。
可他的手,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毛笔上的墨汁,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个个黑色的墨点。
如同他心中的绝望,不断蔓延。
那名官员,愣是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他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道:“我不写…… 我不写…… 我真的不写了……”
刘瑾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知道,再逼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这个官员,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
而且,今天的目的,他也已经达到了。
他要的不是这份奏疏,而是今天大堂之上发生的一切。
他要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给陛下。
让陛下看到,这些文官是如何的虚伪、懦弱。
让陛下更加坚定地支持东厂和锦衣卫。
刘瑾缓缓收回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大堂一侧负责记录口供和审案过程的刑部官员。
语气冰冷地说道:“这位大人。”
那名刑部官员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刘公公,有何吩咐?”
“把今天的随堂记录,整理一份出来。” 刘瑾淡淡地说道,“要一字不差,把今天大堂之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记录清楚。”
“是,是!” 刑部官员连忙应道,“下官这就去整理!”
“不用等你整理完了。” 刘瑾说道,“你现在就把记录给咱家。”
“咱家要立刻进宫,把今天的情况,亲自汇报给皇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