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二“急病”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锦衣卫经历司这潭看似凝滞的水面下,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涟漪。这涟漪并不汹涌,甚至几乎不可见,却让某些潜藏的、细微的涌动,浮上了水面。
第二日,我如常出现在签押房。右腿的疼痛在阴寒天气里依旧顽固,但周先生加重附子的汤药似乎开始缓慢地起作用,那股钻入骨髓的阴冷感,虽然仍在,但偶尔能感觉到一丝被强行驱散的、带着灼痛的暖意。我跛行的姿态,依旧是这衙门里一道不起眼、却又无法完全忽视的风景。
沈墨依旧沉默,但今日他眼中那种难以言喻的闪烁,似乎更频繁了些。他为我更换炭火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添水时,多问了一句“杜经历今日气色似乎好些”,虽然语气依旧平淡。这细微的变化,逃不过我时刻紧绷的神经。他在观察,或者说,在重新评估。
关于韩二“急病”的闲言碎语,像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风,悄然渗透进来。我在签押房枯坐时,能隐约听到门外换班的皂隶,在等待交接的短暂空隙里,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听说了吗?后角门的韩二,昨儿夜里突然就不行了”
“可不是,吐得那叫一个厉害,脸都绿了”
“说是吃坏了东西?他婆娘晌午还来哭了一回,央人帮忙请大夫,啧啧”
“请什么大夫,这种小吏,病了就自己熬着呗。不过也怪,平日里看着挺壮实一人”
议论声很轻,很短暂,往往在沈墨偶尔抬头,或是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时,便立刻戛然而止。但那些零碎的词语,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些信息:韩二病得不轻,家人很着急,正在试图求医,而衙门里对此的态度,是近乎冷漠的寻常——一个微不足道的皂隶生病,在庞大官僚机器的运转中,连一颗松动的铆钉都算不上。
我依旧埋首于故纸堆,仿佛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指尖划过那些陈年的、关于库房灯油、纸张、笔墨消耗的记录,心思却在飞快转动。韩二的“病”,是道人的药膏所致吗?如果是,是药膏本身有问题,还是用法不对?亦或是,这“病”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对我的警告,或者对韩二的某种“处理”?那个胡头儿,他昨天的出现,真的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是想暗示什么,还是仅仅因为我是这里唯一“新来”的、可能对此事感兴趣的上官?
午前,周先生照例前来诊脉针灸。他今日的眉头似乎锁得更紧,诊脉的时间也比昨日更长。银针刺入穴位时带来的酸麻胀痛依旧,但当他手指按压到我膝盖上方某个特定位置时,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以往更强烈的、带着撕裂感的剧痛猛然袭来,让我控制不住地低哼一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此处淤塞,较昨日更甚。”周先生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杜经历,你昨日是否受过寒,或是心神不宁,耗伤气血?”
我心头一凛。受过寒?这衙门里无处不寒。心神不宁?确实。但周先生是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基于脉象的推断?
“昨夜风雪交加,窗户有些漏风,许是又着了些凉气。”我含糊地回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陈述事实,而非掩饰。
周先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皮肉,直视内里。但他没再多问,只是缓缓起针,道:“今日针后,或会格外酸痛乏力。按时服药,戌时前务必安卧静养,不可再劳神耗气。”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外邪易祛,内火难平。心若不静,药石罔效。”
他说完,不再看我,低头收拾药箱,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但“心若不静,药石罔效”这八个字,却像带着某种特殊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他是在提醒我什么?是看出了我因韩二之事焦虑,还是另有所指?
周先生离开后,签押房里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与往日似乎又有些不同。沈墨研磨墨锭的沙沙声,窗外寒风的呼啸声,甚至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声,都似乎被放大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
下午,我强忍着针灸后加剧的酸痛和疲乏,继续翻阅那些似乎永无尽头的旧档。我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我“自然而然”地接触到“孙茂”或者类似经手小额采买报销事务的低级吏员的切入点。韩二的事,像一簇突然燃起的鬼火,照亮了深潭的一角,也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了潭水的浑浊与危险。我不能只盯着那一簇火,必须同时寻找其他的出路。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合上手中那本关于万历末年公廨文具添置记录的卷宗时,一行不起眼的批注,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一张关于添置“办公用普通青连纸”的领用单,数额不大,时间是天启某年。经手人是典吏“孙茂”,花押清晰。在单据的空白处,有一行用极细的朱笔写下的小字,字体与孙茂的花押不同,更显娟秀,似乎是后来添加上去的核验批注:“此项纸价,较上月贵一分,然与前岁同期相若。询之,言因冬日漕运不畅,南纸北来价昂。核旧档,每逢岁末年初,纸价确有浮动,尚在成例之内。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行批注本身并无特别,只是经办人员对价格浮动的例行解释和核准。但吸引我的是批注的日期——仅仅比领用单的日期晚了三天。以及批注者的身份——虽然未署名,但从语气和位置看,应是比孙茂职位稍高、负责核验的文书或书办。
更重要的是,批注中提到了“核旧档,每逢岁末年初,纸价确有浮动”。这说明,类似“纸价在岁末年初上浮”的情况,并非个例,而是有“旧档”可查的“成例”!
我的指尖,轻轻划过那行朱批。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开始在脑海中形成。价格浮动是“成例”,但浮动多少,是否每次都合理,经手人是谁,核验人又是谁这些细节,在年深日久的旧档中,是否存在着某种可以被我“偶然”发现的、细微的、不合常理的“模式”?比如,某个特定的经手人(比如孙茂?),总是在岁末年初,经手某项特定物品(比如青连纸,或者灯油,或者别的什么)的采买或报销,而价格浮动,总是略高于“同期相若”的范畴?又或者,核验人的批注,总是同一个人,且总是“准”?
这需要大量的、细致的比对,从浩如烟海的旧档中,找出孙茂经手的所有类似记录,再横向对比不同年份、不同季节的同类物品价格,纵向对比不同经手人、不同核验人的处理方式这是一个极其繁琐、甚至可能是徒劳无功的工作。但眼下,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合法”地、在不引起太大怀疑的情况下,去接触和了解那个“后库管事孙茂”及其所涉事务的途径。
我将这本卷宗轻轻合上,放在手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右腿的酸痛,因久坐和心神耗费,变得更加难以忍受。窗外,天色又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屋脊。风雪欲来。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签押房门外。不是沈墨那种轻悄的步伐,也不是寻常皂隶,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重、却又显得有些虚浮的节奏。
“沈书办在吗?”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犹豫和讨好意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墨从书案后抬起头,看向门口。我也随之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半旧灰布棉袍、缩着脖子的中年男人。他面皮焦黄,眼袋浮肿,颧骨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刚刚喝过酒,又像是被寒风吹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看见我和沈墨,他连忙弯腰,脸上堆起卑微而局促的笑容。
“小的小的是后角门韩二的同乡,也在这衙门里当差,贱姓吴,行三,大家都叫我吴老三。”他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江淮口音,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们,“韩二他他病得实在厉害,上吐下泻,人都脱了形,家里婆娘急得没法子,这才央小的央小的来,替他向管事的告个长假,怕是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了。” 他说着,将手里的竹篮往上提了提,脸上笑容更加讨好,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恐,“这点这点心意,是韩二家里凑的,孝敬给管事的上官们,买点热茶喝还请沈书办,还有这位大人行个方便,通融则个”
他的目光,在我和沈墨之间游移,最后更多地落在了沈墨身上,显然,他更熟悉这位实际的“管事”。
沈墨眉头微蹙,看了一眼那盖着蓝布的竹篮,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韩二既病重,按例告假便是,何须如此。东西拿回去,替他好生延医问药才是正经。”
“是,是,沈书办教训的是。”吴老三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手里的篮子却并未收回,反而又往前递了递,脸上满是恳求,“只是只是韩二家里实在艰难,他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小的们同乡一场,实在不忍这点心意,实在微薄,不成敬意,只求管事的上官们,莫要因他病了,就就革了他的差事,好歹好歹给他留个糊口的营生” 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眼圈也微微发红。
沈墨沉默着,没有立刻接口。签押房里的空气,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底层小人物卑微哀求的插曲,而变得更加凝滞。
我的目光,落在那吴老三脸上深刻的皱纹,和他手中那盖着蓝布、却依然能看出里面不过是些粗劣点心或廉价酒水的竹篮上。韩二的“病”,看来是真的,而且不轻。他的同乡来替他求情,怕丢了差事。这很合理,也很真实。底层胥隶,一场大病,就可能让全家陷入绝境。
但,为什么是现在来?为什么是这个吴老三来?他真的是单纯来为同乡求情,还是另有所图?
我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茶,缓缓啜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然后,我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开口道:
“沈书办,既是同僚急难,告假养病也是常情。按章程办便是。至于这” 我瞥了一眼那竹篮,语气依旧平淡,“既是家中心意,且收下吧。回头折算成银钱,记在韩二名下,待他病愈返值,或可贴补家用。衙门自有法度,不会因小疾而轻易革退勤勉之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签押房里,却格外清晰。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既维持了“法度”,又似乎体现了一丝“上官”的体恤。实际上,却是将皮球踢回给了沈墨,也给了这吴老三一个明确的回应:东西可以留下(以示我不拒人于千里,也显得通情达理),但不会白收(堵住了行贿的口实),韩二的差事暂时无忧(安了对方的心)。
沈墨似乎没料到我突然开口,而且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垂下眼帘,对吴老三道:“既是杜经历吩咐,便依此办理。东西放下,你且回去告诉韩二,好生养病,差事暂由他人顶替,病愈后再议。”
吴老三如蒙大赦,连忙将竹篮放在门口地上,跪下磕了个头,连声道:“多谢大人!多谢沈书办!多谢大人恩典!” 然后忙不迭地退了出去,脚步竟有些踉跄。
竹篮留在门口,盖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沈墨走过去,掀开布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包用草纸包着的、大概是什么粗劣糕点,还有一小坛贴着红纸、看不出品质的酒。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又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将篮子提起,放到墙角的杂物架上。
签押房里重归寂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韩二的同乡吴老三来了,带着卑微的祈求,和一份微不足道的“心意”。我收了“心意”,也给出了“不会轻易革退”的承诺。这看起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上官体恤下情的小插曲。
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韩二因“急病”倒下,而我,这个新来的、伤病缠身的“杜经历”,第一次,以一种明确的方式,介入了这件原本与我无关的小事。尽管我的介入,看起来是那么“合乎情理”,“体恤下情”。
沈墨会怎么想?那个报信的胡头儿,如果知道了,又会怎么想?还有暗处可能关注着这一切的眼睛,又会怎么解读?
深潭之下,因韩二这块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开始朝着我这个方向,缓慢地扩散过来。而我刚才那番话,就像在潭水中,轻轻投下了一颗更小的石子。
我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涌向何方。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那冰冷的潭水将我吞噬。
我重新拿起那本关于文具领用的卷宗,指尖再次抚过那行朱批。搞钱的路径依旧渺茫,但借由韩二这件事,我似乎触碰到这衙门底层运行的一些真实肌理。而那个“后库管事孙茂”,和他那些可能存在的、细微的“不合常理”,依旧是我需要破解的谜题之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暂时停了,但空气中那股湿冷入骨的寒意,却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