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了整整一夜,清晨推开房门时,扑面的寒气里裹挟着未散的雪沫。院子里积雪更深,白茫茫一片,将一切污秽和杂乱都暂时掩埋。右腿的疼痛并未因这场大雪而稍减,反而因寒气的浸润,从骨缝里透出更深的僵硬和酸痛。我扶着门框,适应着屋外更刺骨的气流,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庭院角落、那处背风的廊柱。
没有那矮壮的身影。今日在拐角值守的,依旧是昨日傍晚那个面生的年轻皂隶,站得笔直,但脸色青白,显然也在强忍着寒冷。
沈墨依旧准时出现在院中,青布直身上沾着穿行风雪带来的湿痕。他沉默地躬身,然后在前引路。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但我的视线,在掠过沈墨平静无波的侧脸时,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闪烁,快得像是错觉。
签押房里,炭盆已经燃起,依旧是那种烟大呛人的劣质木炭。桌上摊开的,是几本关于南京各城门守军与巡城御史之间历年往来文书的副本,内容更显琐碎枯燥。我坐下,端起那杯照例准备好的粗茶,温热,但依旧苦涩。茶水入喉,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却压不住心底那缕不断蔓延的寒意。
那道人的药膏,已经送出去了。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却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引来怎样的窥伺。韩皂隶会怎么做?是惶恐地将那来历不明的药膏扔掉,还是战战兢兢地上交?或者他真的会去用,或者尝试用它换取他丢失的那点“活命钱”?无论哪种结果,对我来说,都意味着某种反馈。而我最担心的,是“没有反馈”——东西如同泥牛入海,韩皂隶消失,沈墨对此讳莫如深,而我,在送出这微小诱饵后,依旧被困在原地,得不到任何回响。
一上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目光落在文书上,那些字迹却像游动的蝌蚪,难以聚焦。我不时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不自觉望向门口方向的余光。但那里始终只有那个陌生的年轻皂隶,像一尊冻僵的塑像,没有任何异常。
午前,周先生来诊脉。他今日来得比平时稍晚片刻,手指搭在我腕上时,带着室外未散的寒气。依旧是那套流程,望闻问切,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今日诊脉的时间,似乎比往日略长了那么一瞬,眉间的川字纹也似乎更深了一些。
“寒气稍退,然脉络依旧滞涩。”他收回手,声音干涩,“昨日方中附桂之量,已近极限。今日暂不加,需佐以行气活血之品,徐徐图之。切记,戒急戒躁,心思沉静,方是祛病之根。” 他开好方子,递给我时,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顿了那么一刹那,眼神里有种难以解读的深意。
心思沉静?是看出了我的焦虑,还是另有所指?我接过药方,道了谢,目送他提起药箱,依旧干脆地转身离去。周先生这个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每次投下石子,都只能听到沉闷的回响,却看不见水底的任何景象。
午后的时光更加难熬。风雪虽停,天色却依旧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压下来。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那些故纸堆,试图从那些繁琐的报销、领用记录中,再次寻找关于“孙茂”或者类似“后库管事”经手事务的蛛丝马迹。但那个失踪的韩皂隶,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让我难以真正集中精神。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借口腿伤不适提前回去时,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露出一道缝隙。
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呵斥声。不多时,一个穿着皂隶服色、但腰间系着一条明显更高级些的深色腰带、头戴毡帽的汉子出现在门口。他约莫三十来岁,身形不高,但很精悍,脸上有几道风吹日晒留下的深刻纹路,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常在街面上混迹的油滑与精明。他手里提着一小筐木炭,炭是比沈墨用的那种稍好些的、块头更均匀的银霜炭。
“沈书办!”这汉子声音洪亮,带着点市井的爽利劲儿,“管事的让送点炭来,说这几日天寒,怕冻着上官。” 他嘴里说着,眼睛却已飞快地扫了签押房内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沈墨身上。
沈墨从书案后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声音平静:“是胡头儿啊。有劳了,放在门边即可。”
“好嘞!”那被称作胡头儿的汉子应了一声,将炭筐放在门内避风处,动作麻利。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上前两步,脸上堆起笑,对沈墨道:“沈书办,还有个事儿,得跟您禀报一声。昨儿夜里,后角门那边当值的韩二,就是那个矮墩墩、老家扬州的,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还是染了风寒,上吐下泻,折腾了半宿,天没亮就央了同乡替他告了假,说是撑不住,回下处躺着去了。您看,这值守的人手”
韩二!是那个矮壮皂隶!病了?上吐下泻?我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这么巧?偏偏在我给了他药膏之后?是那药膏有问题,还是他因为别的原因“病了”?
沈墨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胡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既如此,便按例从别处暂调一人顶上。韩二何时能返值,让他好了自来禀明。”
“是,小的明白。只是这几日年关将近,各处都缺人手,调拨起来”胡头儿搓着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你自去与赵管事分说,按章程办便是。”沈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哎,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胡头儿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这才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
签押房里恢复了安静。沈墨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写他的公文,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我慢慢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让我纷乱的心绪稍稍冷静。韩二“病了”,告假。是巧合,还是我送出的药膏引发了某种反应?如果是药膏的问题,是它本身有毒,还是韩二自己用错了方法?又或者,这“病”根本就是幌子?是因为收到了来历不明的东西,心中恐慌,借病躲避?还是有人知道了什么,让他“病”了?
那个胡头儿他出现的时机,他说话时的神态,尤其是最后那飞快瞥向我的一眼,意味深长。他是后角门一带的管事?还是负责分派皂隶杂役的小头目?他提到韩二是扬州人这是无意,还是有意说给我听的?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投出的石子,并非悄无声息。水面,已经荡起了涟漪。只是这涟漪代表着什么,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文书。那是一本关于南京城内几处官房修缮拨款的旧档,我努力从中寻找是否有“孙茂”经手的、涉及砖瓦木料之外的、更零碎物件的记录。我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将“孙茂”这个名字,与某种可以被我“偶然”发现的、微小“不合常理”联系起来的切入点。
然而,直到暮色再次笼罩,我也未能找到理想的线索。那些记录要么太过模糊,要么涉及金额稍大,要么经手人层级稍高,都不适合我目前“无权无势、伤病缠身”的“杜经历”去“偶然”发现。
离开签押房时,风雪又有了再起的迹象。天空阴沉得可怕。沈墨默默跟在我身后半步。穿过庭院,再次路过那处背风的廊柱。今日值守的皂隶已经换班,又是一个生面孔。
回到厢房,炭盆里只有奄奄一息的余烬。我拒绝了沈墨添炭的提议,只让他将晚膳和汤药送来。我需要独自待着,理清思绪。
晚膳是照例的粗粝,汤药是照例的苦涩。我机械地吃完,喝下药,任由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在胸腹间蔓延。右腿的疼痛,在寂静和寒冷中,变得更加清晰而顽固。
我闩好门,坐在冰冷的床沿,没有点灯。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风声,远处隐约的更梆声,甚至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韩二“病”了。胡头儿提到了他。道人赠药的事情,沈墨知道,门房知道,现在,或许那个胡头儿,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人,也知道了。我这间看似被遗忘的囚室,其实从未离开过某些视线的关注。
送出药膏,是我在绝境中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试探有了回响,但这回响模糊不清,带着浓浓的不确定性。是韩二自己出了问题,还是有人借着韩二,在向我传递某种信号?或者是有人想敲打韩二,顺便也警告了我?
而那“孙茂”的线索,依旧晦暗不明。搞钱的路,似乎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我缓缓躺下,冰冷的被褥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右腿的疼痛,内心的焦灼,对未知的揣测,交织在一起。但在这片混乱与寒意中,一点微弱的光,却隐隐闪现。
至少,局面不再是死水一潭。韩二的“病”,胡头儿的出现,都表明我并非在与空气搏斗。这潭水下面,有东西在动。虽然我还看不清那是什么,是友是敌,但动,就比不动好。
道人赠药,韩二收药,胡头儿报信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我尚未看破的联系?那道人的药,究竟是福是祸?韩二的“病”,是意外,是伪装,还是灭口?
而那个似乎掌管着后角门一带皂隶的“胡头儿”,他最后看我那一眼,是想传递什么?是好奇,是审视,还是别的?
一个个问号,在黑暗中沉浮。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寒意,和更清晰的、骨髓深处传来的、渴望破局而不得的钝痛。
窗外,风声呜咽,卷起残留的雪沫,扑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而那刚刚被搅动起来的、冰冷浑浊的深潭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暗流与生物,唯有时间,才能慢慢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