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松看到沐昌佑的样子,心中也有些同情。
他能理解沐昌佑的想法。
当年辽东战事刚起的时候,他也向朝廷请战,希望能去父亲李成梁麾下效力。
原本李如松觉得沐昌佑是投机分子,吃不了苦的勋贵子弟。
但是听说沐昌佑重入武监读书后,克苦读书,认真训练,同时还兼顾了治安司的事务,李如松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
沐昌佑深深一揖:“李兄!云南危在旦夕,家兄独木难支!小弟几次三番向兵部、武监请命,欲归滇助兄长一臂之力,皆石沉大海,言“暂无成例’、“需待部议’!恳请李兄教我!”
李如松将沐昌佑引入会客的偏厅,他亲自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沐昌佑年轻的脸庞写满了不甘与忧虑。
他理解这份心情,黔国公沐昌祚在云南稳住了局面,但面对莽应龙的大军和潜在的土司叛乱,压力巨大沐昌佑作为亲弟,又是武监生,想回去效力合情合理,却被朝廷以“无例可循”、“需谨慎”之类的官话搪塞。
当然,这其中也不全是搪塞。
黔国公府久镇云南,前任黔国公跋扈,府内又闹出这么大的丑闻。
沐昌佑与其说是来京师求学,不如说是黔国公府派来的“人质”。
沐昌佑要返回云南,必须要有朝廷重臣的保举才行。
李如松知道,自己没这个分量。
“沐兄,稍安勿躁。”
李如松也不是刚入官场的愣头青了,他如今身居要害部门,也懂得谨言慎行的道理。
否则就是给自己的家族,给自己的恩师苏泽惹祸。
说到底,他和沐昌佑也只是点头之交。
李如松还是先打起了太极。
“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黔国公坐镇云南,若再派你这位胞弟归滇掌兵,即便忠心可鉴,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有些非议。”
“陛下和阁老们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但是朝廷物议一起,又会平白无故生波澜。”
沐昌佑急道:“可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我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岂能坐视桑梓沦丧?我愿立军令状,只求一马前卒之位,绝无他念!”
李如松看向沐昌佑,如果是别人,李如松大概不会插手。
可如今他也有了别的考虑。
总参谋部和兵部经常发生纠纷,李如松也生出几分火气。
这几场争执,总参谋部都尽量退让,但是兵部依然不依不饶,时不时跳出来指控总参谋部干涉国政军策。
这都让李如松觉得十分的憋屈。
他升起了一种想法。
看向沐昌佑,李如松决定帮一下他。
可要怎么帮?
能保荐沐昌佑去云南的,朝廷中只有寥寥数人。
而李如松认识的人中,也只有苏泽一人。
但是李如松并不想要因为这件事劳烦苏泽。
除了内阁的阁老们,苏泽,能够决定沐昌佑前途的,也只有那么几位重臣了。
李如松脑海中跳出一个人!
吏部天官、大明第一伯乐、历史上最让人恐惧的吏部尚书一一杨思忠!
随着杨思忠举荐的“人才”越来越多,很多人也回过神来。
这位吏部尚书确实擅长发掘举荐人才,可他举荐的这些人才,似乎都是他的“仇人”?
而且经过杨思忠举荐的人才,一个比一个远,这真不是发配吗?
最惨的就是汤显祖了。
他不过是在戏台后对杨思忠倨傲了一些,就被送到了朝鲜,至今还不得归国。
汤显祖在朝鲜,写了不少思念母国的词曲,其中哀切之情都溢出纸面,读过的人都会为汤显祖感到悲伤李如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常规请命之路若已被堵死,或许可另辟蹊径。”沐昌佑眼中燃起希望:“请李兄明示!”
李如松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记得,吏部天官杨尚书,最是“爱才’?”
沐昌佑一愣,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严格的说,他也是杨思忠“爱才”的受害者之一,他始终无法辞去的治安司主司一职,就是杨思忠扣上的,至今都卸不下来。
李如松说道:
“杨尚书最是爱才,如果沐兄有去云南效力的心思,直接找杨尚书说就是了。”
沐昌佑有些失望,他甚至觉得李如松是在敷衍自己。
以杨思忠的性格,怎么会让自己去云南?
他连让自己卸任治安司主司都不肯!
李如松说道:
“杨尚书最擅长举荐人才了,而且举才不避仇,就算是得罪了他的人才,也会被朝廷“重用’。”沐昌佑不是愚钝之人,李如松的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他。
如果正常请求,杨思忠大概不会答应。
可如果自己得罪杨思忠呢?
要知道,云南可是前线,又是边陲贫瘠之地,京官都不愿意去,以前就是发配人的地方。
他明白了李如松的暗示。
主动制造一个不大不小、恰好能戳中杨思忠“逆鳞”的过错。
让这位小心眼的吏部尚书“顺理成章”地将自己这个“碍眼”的黔国公之弟,发配到最前线、最危险的地方去“效力”。
无疑就是现成的最佳选择!这比他自己苦苦求告要有效百倍。
可是办法有了,剩下的事情李如松就不能再说了。
据说这位杨尚书还有一项本事,背后谋划他的人都会被他发现,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自己都已经提示到了这个地步了,如果剩下的事情都办不成,那说明沐昌佑返回云南,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点到为止,沐昌佑也不再追问,而是拱手向李如松告辞。
次日。
中书门下五房已经派人来催,吏部依然没能对云南安南局势形成部议。
主要原因也很简单,杨思忠这位历史上职权最大的吏部尚书,至今没有下定决心,要支持哪个方案。说杨思忠是历史上最有权的吏部尚书绝对不为过。
此时的大明疆域,是历史上最大的,不仅仅有大量肥缺,还有不少偏远的坑爹岗位。
京师有一句话民间流传的话:
“你讨好杨尚书,未必能飞黄腾达,但是得罪了杨尚书,这辈子别想要回京师了。”
这句话流传了三天,第一个说这句话的那名举人,就被安排到了吕宋担任学政。
除此之外,吏科改革,权知改革,都授予了吏部更多的权力。
能在吏部干活的官员,人情世故这一块自然是顶尖的。
在杨思忠没有表态的情况下,吏部官员只能在两个观点之间平衡,然后等待杨思忠决断。
杨思忠也很尤豫。
从理性上,他支持苏泽的看法,先拿下安南交州才是最重要的,云南那边可以拖,只要莽应龙不攻入云南,朝廷腾出手来自然就可以收拾他。
但是另一方面,为了一个安南交州,要让战火燃烧到大明的国土前,又是杨思忠不愿意看到的。如今六部九卿衙门,除了吏部外的部议都出来了。
加之中书门下五房,各大衙门的立场正好战平,现在是五五开的局面。
吏部的意见,就至关重要了。
杨思忠只能宣布散会,自己拿着各方意见回到自己的公房,开始权衡利弊。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杨思忠有些烦躁,喊来身边的经历官,询问道:
“何人在吏部重地喧哗?”
经历官连忙说道:
“是治安司主司沐昌佑。”
沐昌佑?
杨思忠记得这个名字,这是他名单上的名字。
杨思忠想起来,前些日子,沐昌佑不断上书,请求返回云南帮助兄长抗敌。
难道他不知死活的闹到了吏部来?
如果是这样,自己必然不能让他如愿!
“去打探一下。”
杨思忠身边的经历官连忙出去,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回来汇报。
“沐昌佑还是请求去云南吗?”
经历官说道:
“回尚书大人,这次沐昌佑来,是请求撤回他的调职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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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选郎说,“吏部公文岂是儿戏,哪有让人撤回去的道理。’可那沐昌佑不依不饶,非要拿回自己的申请。”
杨思忠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疑惑的问道:
“沐昌佑这是要做什么?”
经历官迟疑了一下,说道:
“下官以为,沐昌佑是以退为进,博取名声。”
“哦?详细说说。”
这名经历官小心的说道:
“下官听说,这沐昌佑刚入京师的时候,本来是被黔国公安排,去武监读书的,但是他可能是觉得武监艰苦,入学没多久就去了禁卫营。”
“新军和参谋总部相继成立,武监身份又成了军中重要的资历,前阵子,沐昌佑又恳求朝廷,让他再去武监读书,这是尚书大人也知道的事情。”
杨思忠点头。
这么看来,沐昌佑确实是个投机分子。
“那沐昌佑还说”
“说什么?”
“他说,治安司的主司,是杨尚书您安排的,说杨尚书您不会让他去云南,干脆还是将调职的申请书拿回来。”
听到这里,杨思忠的脸色有些难看。
好你个沐昌佑!竟然拿吏部来刷声望?
还说治安司主司是自己安排的!
这不是用自己的名头,来扇吏部的脸?
杨思忠心中冷笑,一个清淅的念头浮现:欲擒故纵!这小子根本不是真怕去云南,他是怕朝廷不让他去!之前大张旗鼓地请命,是怕朝廷忌惮沐家在云南的势力坐大,刻意表现忠诚。
如今又来吏部要求撤回申请,是害怕朝廷真的批准了他的请愿,让他返回云南。
沐昌佑有恃无恐,是把自己当做护身符了?
“张四维人呢?”他问。
“张选郎还在外面应付沐主司。”经历官连忙道。
杨思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让他进来。把沐昌佑那份请调文书也拿进来。”片刻,张四维捧着一份文书,脚步略显急促地走进尚书公房,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部堂,沐昌佑此人实在胡搅蛮缠。”
杨思忠拿过文书,问道:“他想拿回去?”
张四维语气肯定:“是,下官已严词拒绝!吏部公文往来,岂能由他儿戏!”
杨思忠冷冷的说道:“嗯,你做得对。黔国公府世代忠良,沐家子弟有此报国之志,实属难得。本官身为吏部天官,为国选才,岂能埋没此等热血忠勇?”
张四维一愣,有些跟不上杨思忠的思路。
只见杨思忠说道:
“沐昌佑忠勇可嘉,朝廷应准其所请!”
“吏部拟呈奏疏送去内阁:“拟任沐昌佑,以武监生员兼云南巡抚标营参将衔,即日启程,赴滇听黔国公沐昌祚调遣。’”
张四维明白了杨思忠的意思。
你沐昌佑不是利用吏部刷名望吗?
那吏部就推荐他去云南,甚至还给你个听起来不错的“参将”衔,让你风风光光地去。
“你去告诉那沐昌佑,吏部公文岂是儿戏,他的请战公文已经递送到内阁了,吏部已经建议陛下,念及沐昌佑报国之心,提请让他担任军职,赴任云南。”
张四维被沐昌佑纠缠了半天,他也已经烦透了沐昌佑。
听到杨思忠的办法,张四维立刻照着办理,在一炷香时间内,就跑完了原本一天都跑不完的人事流程。等派人将加盖了吏部大印的文书送到内阁后,张四维这才回到自己的公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沐昌佑。
沐昌佑听完,果然“大惊失色”!
沐昌佑甚至冲过来,要拉着张四维理论。
张四维原本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被沐昌佑这个武将抓住,只觉得一股大力钳住自己,他连忙大声呼救。
可他身边的官员,也都不敢上前,只能看着沐昌佑象是揪小鸡一样,将张四维拖着。
而这边动静越来越大,张四维的脸色变成了猪肝色。
缺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自己的丑态展露在同僚面前,这些年来积攒的声誉荡然无存。
“够了!”
杨思忠甩着袖子过来,厉声说道:
“吏部重地,岂是尔等撒泼的地方?”
沐昌佑连忙松开手,向杨思忠请罪。
杨思忠冷冷的说道:
“吏部也形成部议了,先恢复交州的国策不变,沐主司此去云南,可要好好襄助你的兄长,给朝廷争取时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