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接到了李一元的来信后,自然是大喜过望,他又立刻将中书门下五房中的刑礼房正副主司沉一贯和林秉正叫来,和他们商议联合刑部,推动立法。
沉一贯如今主要对接兵部,刑部的事务主要都是林秉正分管的,他看完之后也赞叹道:
“李通政使的法学造诣之深,令人叹为观止,只这几条,就让人心悦诚服。”
林秉正又说道:
“苏检正,属下这就去刑部,刑部知道这是李通政使拟定的法条,一定能很快出台法条的!”李一元在刑部担任过侍郎,在刑部的威望很高,他这种业务能力出众的官员,即使离任之后也会留下威苏泽满意的点头,既然林秉正说没问题了,苏泽就先交给他办。
办不成再上书就是了。
等到林秉正离开后,苏泽对着沉一贯说起了李一元的私信。
听完了李一元的见闻,沉一贯也皱起眉头。
正如李一元所忧虑的那样,陕西的问题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如果朝廷继续长期忽视陕西,西北将会成为大明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苏泽也点头,他也惊叹于李一元的敏锐。
原时空的大明到底如何亡的,有很多说法,亡于陕西也是一个比较主流的说法。
原时空陕西百姓困苦,最后出了一个李自成,农民起义点燃了整个大明。
当然,这个时候,在苏泽的经营下,陕西的境况还是好了一些。
首先是西北河套地区安全之后,陕西的军事压力大大降低。
以往每年秋季的时候,陕西都要出人驻守榆林,防御黄河北岸的草原人,这是一笔巨大的负担,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如今大明吏治也算是清明,虽然陕西官员不堪,但是真正为祸一方的倒是也不多,最多算是能力不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能力的官员,自然也不愿意留在老少边穷的地方,人性使然。
但是李一元发现的问题也没错,陕西问题必须要解决。
沉一贯说道:
“李通政使说的这几个问题,倒是也不难解决。”
“赈灾重建的事情,可以奏请朝廷委派御史巡视,督促地方上尽快完成赈济工作。”
“山西购粮的问题也不难,只要出台法令,禁止陕西向外省运粮就可以了。”
但是沉一贯说完了之后,脸色却不好看,他皱眉说道:
“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之策。”
苏泽也点头,沉一贯说的这些,他也早已经思考过了,确实和沉一贯说的那样,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苏泽说道:
“陕西为什么卖粮?还不是因为陕西除了粮食之外,没有什么可以卖的东西了吗?”
“禁止陕西粮食出省,陕西的粮食也不会流入到最贫苦的百姓手里。”
苏泽想起了后世,很多明明国内百姓都要饿死的国家,却是粮食的出口大国。
这些国家是不想要出口高端产品吗?还不是因为除了粮食之外,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产品,最后只能出口粮食赚外汇。
陕西的困境,和后世那些粮食出口国的情况是差不多的。
但是陕西的优势,是它不是一个单独的国家,而是背靠着大明朝廷。
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接下来就要思考如何解决问题了。
沉一贯听完苏泽的剖析,眉头锁得更紧:
“苏检正所言极是。禁止粮食外流,尤如筑坝拦水,看似稳住了水流,实则淤积了泥沙,终有溃堤之险。”
“陕西的困顿,在于它除了那点微薄的粮食,竟无他物可资交换。强令粮食不出省,只会让粮价更低,伤及农本,贫者愈贫。可若不如此,眼睁睁看着邻省银元滚滚而来,抽干陕西救命粮,岂非坐视膏肓?”苏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张悬挂在墙壁上的《寰宇全图》,看着陕西的位置。
“沉房正,我们过去论政,常言“国富在东南’。海贸之利,工商之兴,确乎是滚滚财源,支撑着新政、军备、乃至这京师的繁华。”
“效率、利润,如无形之手,将人才、资本、货物皆引向那沿海地区。”
他停顿片刻,声音变得凝重而深远:
“然则,这几日我反复思量李通政使的警讯,又回溯陕西近年奏报,再看这万里舆图,忽有所悟。”“过去我或许太过执着于这“效率’二字,过于信奉那“无形之手’了。”
沉一贯目光一凝。
如今沿海地区的发展局势,几乎是苏泽一手缔造的。
而且开海的好处,显而易见,朝堂已经无法离开海贸的好处了。
苏泽的手指重重按在陕西的位置:“一省之贫瘠,非仅一省之事。陕西若彻底凋敝,民不聊生,流民四起,山西工坊的原料、市场乃至稳定,又从何谈起?”
“届时,九边重镇的后方动摇,国防基石何在?李通政使所虑“两省同陷死局’,绝非危言耸听!”苏泽说道:
“为国之大政者,要算大帐,而不是算小账。”
“我们要算的是“国之大者’之账!”
苏泽如今想起来,才明白原时空“西部大开发”决策的高明之处。
单论效率,自然是沿海地区最高,甚至这些地方都不要特殊政策,资金、人才、资源就会自动流入,很快就能繁华起来。
如今的吴淞口就是明证。
上海县开征商税之后,商税收入很快就超过了原本整个松江府的农业税,可这样还有大量的资本涌入了上海县。
不出意外,这座东方明珠,很快就会出现在东南。
别的地方也是,泉州、福州、广州,这些地方开港之后,日新月异,城市面貌飞快的发展。但是与这些地区的繁华相比,中西部反而更加凋敝了。
山西都算不上最富庶的省份,只不过发展比较早,依赖煤矿产业先一步发展。
放在古代,山西是怎么也无法和王霸之基的关中相提并论的。
可如今,山西都可以“吸血”陕西了。
苏泽说道:
“国之大政,其一,曰“均衡’!”
“大国之躯,若四肢百骸气血不均,则必有痈疽之患。”
“东南富甲天下,西北民有菜色,此非长治久安之象。”
“财富的极度失衡,最终会以动荡反噬整个国家。让西部百姓也能分享发展之利,拥有希望,才是稳固国本的基石。”
“其二,曰“安全’!陕西、山西、甘肃、河套这广袤的西部,拱卫着京畿,连接着西域,是帝国真正的脊梁与屏障!”
“这里的稳定与繁荣,关乎国防命脉,关乎战略纵深。若任其贫弱,一旦有警,何谈支持?何谈稳固后方?这岂是区区几两银子的“效率’能衡量的?”
“其三,曰“潜力’与“责任’!西部并非天生贫瘠。关中有沃土,河套有牧场,秦巴有矿藏。其地广人稀,资源禀赋未得发掘,非不能富,实乃开发不足!”
”朝廷有责任引导,有义务投入,将这片沉睡的土地唤醒,使其成为支撑帝国未来的另一根巨柱!”听完了苏泽这份话,沉一贯也很振奋,但是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政治需要振奋人心的口号,但是也要落在实地。
沉一贯开口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苏检正,钱从哪里来?”
是啊,说服朝廷赈灾重建,内阁自然不会尤豫,这本身就是朝廷应该做的事情。
可如果要让朝廷朝廷拿出一大笔钱来,开发陕甘地区,怕是执掌户部的张居正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如今大明户部的财政实现了盈馀,国库逐渐充盈。
但是这些也都是张居正的理财成果。
大明如此一个庞大的帝国,哪哪儿都要花钱。
如果不是张居正卡得住钱袋子,对钱款去向都很关注,才没造成太大浪费,要不然再多的钱,也会很快耗光。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前朝留下的丰厚遗产,不肖子孙只需要几年就能败光。
这就和家里理财一样,花钱大手大脚,今天买点这个明天买点那个,就算是没有购买什么贵重的东西,也同样存不下来钱。
所以苏泽也一直认为,张居正其实很适合这个“计相”的位置。
有他在朝廷,朝廷的财政情况就不会糟糕,虽然他也经经常反对苏泽的“花钱计划”,但只要苏泽能说服张居正,张居正也总能搞出钱来。
这样的财政魔术,也让逐渐接触到朝廷实务的苏泽十分的佩服,自己身边这些年轻官员,还没人能有张居正的本事。
苏泽看着地图说道:
“这不是现成的吗?”
“汉唐的关中为何富庶?沉房正不知道原因吗?”
沉一贯立刻说道:
“丝绸之路!”
苏泽重重的点头!
都连起来了!
后世两大国策,西部大开发和一带一路,等到了现在,苏泽才能理解其深意。
不得不说,这两项国策当真是高瞻远瞩!
自己这个穿越者,拿来大明抄作业,也完全是可行的!
汉唐为何关中富庶?为何大唐长安城是全世界的梦想之城?
就是因为丝绸之路,将全世界的奇珍都送到了长安。
当然,如今海贸兴起,陆地上的丝绸之路再也无法回到汉唐的盛况。
可就算是回不到盛唐,只要丝绸之路能重开,那陕甘的局面就盘活了。
而且陕西也有产业可以布局。
苏泽说道:
“兰州知州孙皋前阵子给内阁汇报,河西走廊的坎儿井已经建设了一批,他引导当地百姓种植棉花,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苏泽看着地图,接着说道:
“棉花种植后还要采摘,然后还要纺织成棉布才行,这些在河西走廊是搞不了,完全可以通过商队运输回陕西。”
“陕西也有煤铁,也可以制造蒸汽织布机,如果陕西能发展出棉纺业,也就有了产业根本了。”“这些棉花,可以和山西一样,北上河套卖到北面,也可以卖到中原地区。”
“陕西是我大明腹心之地,难不成还发展不出产业来?”
沉一贯听完苏泽关于“国之大者”的论述,尤其是复兴丝绸之路以盘活陕甘的战略构想,心中壑然开朗。
他由衷叹服道:“苏检正洞悉全局,以丝路为引,重铸秦陇筋骨,实乃经国大略!此策一出,陕甘困局可解,西北边防亦将固若金汤!”
苏泽的目光却并未在西北舆图上停留太久。
他又看向了西南地区。
西部开发,西南同样也要开发。
如今的大明,已经开始工业化。
在工业化时代,任何不稳定因素,本质上还是经济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层峦叠嶂、河网密布的西南大地。
苏泽的思路打开,开始思考更进一步的国策。
“西北有陆上丝路可通西域,那么西南呢?这片被群山阻隔的土地,难道就只能困守边陲,静待朝廷输血么?”
“张宪臣在安南的方略,便是破局之钥!羁縻北莫,控扼红河出海口,南拓湄公河平原这不只是为大明开一个“南天粮仓’,更是为西南诸省凿开了一道通向大海的门户!”
沉一贯立刻领悟:“苏检正是说,以湄公河平原为跳板,将西南腹地与南洋海路相连?”
“滇铜黔铅蜀锦,哪一样不是天下奇珍?以往困于山路崎岖,转运艰难,十成价值耗损过半。如今,若能借红河、澜沧江水道,辅以陆路衔接,使其货物直抵交趾(河内)、金瓯(湄公河口新城)等港口,扬帆出海…此路一通,西南之物产,可直供南洋、西洋,其利何止倍增?”
“此乃“西南丝路’!”
“此路一通,则西南可安!”
“此策与西北开发,一南一北,双翼并举!”
听完这些,沉一贯也被这宏大的计划给震惊到了。
当然,苏泽也是最务实的。
他说道:
“如此国策,说出来怕是要吓到内阁,张阁老要上门和我拼命了。”
沉一贯也露出笑容。
苏泽说道:“战略如此,但是仗还是要一场一场打。”
“陕西问题,先从棉纺产业入手,正好解决河西移民产业的问题,一举两得,这件事内阁应该不会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