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泽明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份《安南征讨方略》的草稿,明亮的鲸油灯下,他抬起头,看向同样陷入沉思的陈磷。
“陈统制官,”涂泽明率先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张巡抚,真乃奇才也!这份方略,鞭辟入里,切中要害!羁縻北莫以制南朝,扼红河咽喉以握粮仓,海运济军以破后勤桎梏句句都打在安南的七寸之上!”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亲身深入流民,体察民情,方有此切合时弊之策,非纸上谈兵之徒可比!”“杨尚书真是给我广西送来了一个宝贝啊!”
陈磷用力点头,军人的刚毅脸庞上也满是赞同:
“涂公所言极是!末将初看时,亦觉震撼。”
“此策直指安南命脉,尤其是依托海运、精控内核平原之策,正合我安南军所长!”
“若真能如此,不必如成祖时劳师糜饷于穷山恶水,只需一支精兵扼守海口,控扼红河平原,便足以扼住安南咽喉,源源不断为我大明输血!”
“此乃釜底抽薪、一本万利之局!张巡抚此策,胆略、眼光、务实,三者皆备!”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热切。
这份方略,点燃了他们心中潜藏已久的火焰,那是对彻底解决南疆隐患、甚至开疆拓土的渴望。然而,涂泽明脸上的兴奋之色很快被凝重取代。
他长长叹了口气,手指重重地点在奏疏上:“然则,将军啊,此策虽好,却如明珠蒙尘,恐难见天日。”
“涂公是说朝堂之上?”
陈磷浓眉紧锁,立刻明白了涂泽明的担忧。
陈磷曾经是戚继光的部将,自然明白军事和政治的关系。
东南抗倭的时候,戚继光多少好的抗倭方略,都因为政治上的问题而被迫放弃。
最后戚继光能在西北打出精彩的东胜卫大捷,也都是靠了苏泽在政治上的鼎力支持。
事关安南的问题,必然不是区区一个广西布政使和安南军统制官能决定的。
“正是!”
涂泽明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南宁城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安南’二字,在京师衮衮诸公眼中,早已成了“泥潭’、“无底洞’的代名词!”
“成祖旧事,弃守之痛,耗费之巨,言官们能翻来复去说上一百年!”
“兵部那些老爷们,眼中只有九边,谁会愿意将宝贵的军费、精兵,投到这被他们视为“化外烟瘴’的南疆?更别说”
“这方略里,处处透着“开拓’之意,如今朝堂上对于西南开拓的阻力很大!张宪臣区区一个五府巡抚,人微言轻,就算他这奏疏写得花团锦簇、切中肯紧,递上去,怕也只会石沉大海。”
陈磷的脸色也沉下来。
他深知涂泽明所言非虚。
从京营三军设置也能看出端倪。
如果不是苏泽强烈要求,朝廷都不会设立安南军。
三土司之乱后,安南军才得到了重视。
可饶是如此,安南军和镇北军、克虏军相比,待遇上也要差了一截。
这还是安南军已经在广西建功之后的事情。
广西距离京师太远了,朝堂重北轻南,固然有历史原因,也有地理因素。
广西无论是战略还是经济,都是大明外围地区,更不要说安南了。
这些都是横亘在这份绝佳方略前的巨大障碍。
“那依涂公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溜走?看着安南继续乱下去,难民继续涌入,广西永无宁日?”
涂泽明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
“不!机会就在眼前,岂能放弃?此策若成,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更是你我二人,乃至广西万千百姓之福!但欲成大事,需借东风!”
“东风?”陈磷眼神一凝,“涂公指的是?”
涂泽明:“苏检正!”
陈磷心头一震。
他在广西和涂泽明配合默契,除了涂泽明确实是能臣之外,也因为涂泽明和苏泽的关系密切,是众所周知的“苏党”。
陈磷虽然是武将,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入苏党,但是他是戚继光的部将,京营的成立又是苏泽一手推动的,所以他心中对苏泽也是非常尊敬的。
“正是!”涂泽明的语气斩钉截铁:
“放眼当朝,能洞悉时局之变,有魄力推动此等开疆拓土大计,且能力排众议、只有苏检正一人?!”“唯有得到苏检正的鼎力支持,这份《安南征讨方略》才有化为现实的可能!”
“只要他点头,兵部、户部乃至内阁,阻力都会小很多!”
“而且众所周知,苏检正每月三疏,无事不允,若是能请他联署,这件事就能成了。”
陈磷恍然大悟,用力一拍大腿:
“妙啊!涂公高见!苏检正胸怀天下,目光深远,更兼有经略东南、重建水师、开海兴商之魄力!”“若说朝中还有谁不惧陈规旧例,敢行此开拓之举,非苏检正莫属!而且”
陈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方略中提及海运、精兵控制要点,不正与苏检正经略东南、重视海权的方略一脉相承吗?”“不错!”
涂泽明抚掌,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意:
“此策正合苏检正心意!”
涂泽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宪臣本人,就是这份方略能否直达天听、并最终落到实处的关键!”
“他不仅是献策者,更应是坚定的执行者,但前提是一一他必须得到苏检正的信任和支持!”“涂公是说要拉张宪臣入…”
陈磷心领神会,没有说出那个词,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正是!”涂泽明目光灼灼:
“张宪臣此人,有能力,有胆魄,更有一股子锐气。”
“他这次在广西的所作所为,已证明他是能做事、敢做事的人。但他是杨尚书提拔的,杨尚书虽然和苏检正有旧,但是并非完全支持苏检正。”
“我们需让他明白,在朝中做事,尤其是在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上,没有靠山,没有同气连枝的助力,寸步难行!”
陈磷重重点头,脸上露出赞同与一丝兴奋:“涂公思虑周全!张巡抚是聪明人,经此广西之事,想必也看透了朝堂格局。”
“若能得苏检正青睐,对他而言,亦是青云直上、实现大志的通天梯!此乃双赢之局!”
涂泽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事不宜迟!这份奏疏草稿,你我先各自誉抄一份,仔细研读,以备详谈。明日不,就今夜!立刻派人去请张巡抚过府!就说本官与陈统制有要事相商,事关安南方略后续,请他务必拨冗前来!”
紧接着,涂泽明派出手下亲信,去巡抚府衙,将张宪臣召来布政使衙门。
听说涂泽明要在书房见自己,张宪臣也有些疑惑。
一般来说,书房见客,那是非常亲密的关系了,张宪臣到任后,虽然得到了涂泽明很多帮助,但是张宪臣本来就不想要在广西久留,也没有刻意经营和涂泽明的关系。
等踏入书房,见到书房中的陈磷,张宪臣就更觉得疑惑了。
陈磷和涂泽明的关系不错,张宪臣到任广西就知道了。
如果不是陈磷的配合,张宪臣很多任务作都没办法开展。
广西也都传闻,这两人关系这么好,是因为他们都是“苏党”。
想到“苏党”,张宪臣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被远放广西,其实和苏泽也有些关联,如果不是当时为了反对中书门下五房的奏疏,自己被张书和严用和呛了之后,才当众失态喷了杨思忠,最后被弄到了广西。
所以实际上张宪臣是和苏泽有仇的。
他刚来的时候广西的时候,也担心自己被涂泽明这个传说中的“苏党骨干”穿小鞋,但后来发现涂泽明是个不错的上司,这才逐渐放心。
鲸油灯很亮,将涂泽明与陈磷凝重的表情照射得很清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张宪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如果是正经公事,涂泽明不会在书房见他,但是气氛又这么严肃,张宪臣是聪明人,他已经猜到了一种可能。
“张巡抚,你的奏疏本官看过了,本官和陈统制官都很支持你的想法。”
“可是。”
涂泽明话锋一转道:
“本官知道,你是杨尚书看重的人,可这样的国策,仅仅有杨尚书是不够的。”
听到这里,张宪臣猛然一惊!
他和杨思忠的关系,别人可能不清楚,但是作为“苏党内核”的涂泽明肯定明白。
这是在提醒自己?杨思忠会坏事吗?
张宪臣越想越是有可能!
这位杨尚书心狠手辣,如今被他贬谪出京的大小官员,一个回京的都没有!
张宪臣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能通过这份奏疏立功,早日调回京师。
但是听到涂泽明这么说,张宪臣反而退缩了。
如果杨思忠从中作梗,对自己回京反而有害无利。
张宪臣说道:
“下官人微言轻,妄议国政,要不这份奏疏还是不上了吧。”
“人微言轻?”涂泽明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张巡抚,你过谦了!”
“二十天从京师抵达南宁,又用雷霆手段安顿难民,杨尚书果然有伯乐之才!”
“你所上的方策切中要害,羁縻北莫、扼红河咽喉、以海运破后勤桎梏,句句皆是破局良方!”“非亲身历险、洞察民情者不能为!”
“若是正能按照此方策执行,那张巡抚就要青史留名了!”
涂泽明说道:“杨尚书虽然是朝中大员,但是要成事,也不是只能靠他一人。”
一旁的陈磷适时接口,声音沉稳有力:
“张巡抚,涂公所言极是!你在广西所做的一切,安南军上下有目共睹!你有胆魄,有实干之才!更难得的是这份洞察全局、谋定后动的眼光!”
“安南之事,关乎我大明南疆百年安定,更关乎你张宪臣能否一雪前耻,真正在朝堂上挺直腰杆!此策若成,首功在你!届时,谁还敢轻言将你踢开?”
听到这里,张宪臣完全误会了两人的意思。
涂泽明和陈磷,是为了“挖人”。
他们认定张宪臣是杨思忠的人,是被杨思忠派来广西历练的。
所以他们想要挑拨张宪臣和杨思忠的关系,将张宪臣拉入苏党。
可张宪臣完全不是这么想的啊!
他以为两人知道自己和杨思忠有仇,所以拿杨思忠来威胁自己,如果不能做出成绩来,怕是被杨思忠压制到死。
涂泽明说道:
“陈统制说的有道理,欲成此大事,非一人之力可为,更非单靠广西一地可为!”
“朝堂之上,若无强援臂助,纵有良策,亦难敌悠悠众口、陈腐之见!张巡抚在朝中得罪的人,岂会坐视你成功?”
张宪臣咯噔了一下。
其实涂泽明也是随口说说,他只是觉得以前张宪臣是户科给事中,肯定得罪了不少人。
但是在张宪臣听来,就是拿着杨思忠来明着威胁自己了。
也是,自己可是得罪了杨思忠这样的大员,就算是在广西立功,如果没有更大的靠山,也很难因为功劳调回京师。
有能力怎么样?大明缺的就是有能力的官员,这天底下需要得力官员的位置多了去了!
涂泽民一边说,一边观察张宪臣的脸色。
他看到张宪臣脸色不对,以为时机成熟,他说道:
“宪臣,老夫今日推心置腹,只因看重你的才华与胆识。”
“朝中诸公,能识得此策价值、有魄力推动此等开疆拓土大计、且能为你遮风挡雨、力排众议者,唯有一人”
听到这里了,张宪臣如何不明白涂泽明的心意。
可是添加苏党?
张宪臣在六科的时候,最看不惯就是和苏泽眉来眼去的李己和严用和了。
令人讽刺的是,如今自己却被真正的苏党骨干涂泽明邀请!
更关键的,张宪臣还动心了!
没办法,只有被贬谪到广西,才更珍惜京师的繁华。
而正如刚刚涂泽明“说的”那样,自己得罪了杨思忠,如果不抱上更粗的大腿,那只要杨思忠还在任一天,自己一天就别想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