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
等众人宣泄了情绪,张宪臣再拍惊堂木,他接着说道:
“此外,也要防奸。”
“布告各营屯及难民聚集点:凡举报混入难民中之原广西叛乱土司残部、莫朝或后黎奸细、煽动闹事头目、盗匪者,一经查实,重赏!或赐良田,或赐钱粮,或优先安置!凡包庇、隐匿、知情不报者,与作乱者同罪!严惩不贷!”
这也是应有之义,众官吏纷纷领命。
张宪臣最后说道:
“入我广西的难民,必须要在屯中设置伏波将军马援神庙,由村社选出庙祝维持香火。”
“凡有供奉二征夫人等淫祀的,地方官府一旦查实,首恶诛杀其馀连坐驱逐!”
这一招,是张宪臣这几日思考出来的办法。
安南的信仰十分的复杂。
伏波将军庙,是越南一个比较普遍的庙,供奉的就是伏波将军马援。
东汉伏波将军马援于建武十九年平定交趾征氏叛乱后,设立强界标志,其上铭刻“铜柱折,交趾灭”,象征汉朝南疆边界。
这位中原的名将,却在安南获得了神灵一般的供奉。
这也体现了安南对待中原的复杂情绪。
他们一方面仰慕中原文明,以“小中华”自居,愿意接受中原的文明。
供奉马援庙,就是这样一种心态的体现。
另一方面,他们又不愿意被中原直接统治,交趾从汉代开始就不断的反叛,大明征服过之后,也因为反叛太激烈,维持统治成本太高而放弃。
“二征夫人”信仰,就是这种反叛精神的体现。
征氏姐妹,东汉时期越南北部雒越族起义领袖,名为征侧、征贰。
她们的丈夫诗索,被当时的交陆太守苏定处死,二人率众攻占交陆等郡六十五城,征侧自立为“征王”。
东汉遣马援率军镇压,最终二征夫人的军队溃败,征氏姐妹身亡。
作为安南最早的反叛者,也是名号最大的反叛者,二征夫人在安南民间信仰中也占据了重要的一环。马援、二征夫人,这对生前的对手,死后被安南一同请到神庙供奉,这正体现了安南对于中原的矛盾态度。
而张宪臣的办法也很简单,强化马援的信仰,打击二征夫人的信仰。
这种时候,民间信仰是很好的凝聚工具,二征夫人信仰在广西传播,就意味着这些安南流民还不愿意融入大明,那自然是该杀的杀,该驱逐的驱逐。
而如果他们愿意接受马援信仰,就说明他们是真心要归附大明,那大明也可以容留他们。
恩威并施,以工代赈,甄别对待,这就是张宪臣的政策。
张宪臣这五府巡抚一上任,就给了方向,给了政策,给了执行的方法,在场官吏没有不服气的,纷纷按照他的命令照办。
广西布政使涂泽明,安南军统制官陈磷,听到了消息之后,也极为认同张宪臣的能力,全力配合他的政策。
果不其然,官府行动起来,立竿见影有了效果。
防城港至南宁的官道上,往日水泄不通、混乱不堪的景象被一种紧张却有序的场面取代。
安南军的小旗官带领着精锐士兵,配合地方衙役和巡检司的弓兵,组成了数支清障小队。
他们手持丈量杆和令旗,在拥堵最严重的几处节点开始行动。
士兵们并非一味驱赶,而是先由嗓门洪亮的吏员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用简易扩音筒反复宣读巡抚衙门的命令:
“巡抚宪令!堵塞官道者,即刻疏散!抗拒疏导、聚众滋事者,格杀勿论!疏通官道,利粮运兵行,利尔等活命!”
声音在嘈杂中传播开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初,难民们或因恐惧、或因麻木,反应不大。
但当一伙试图哄抢补给车队的地痞无赖被安南军士兵当场擒拿,为首的两人因暴力反抗被就地正法,血溅当场时,巨大的震慑力瞬间席卷人群。
士兵们手持带刺的狼芜和腰刀,组成人墙稳步推进。
衙役们则引导着人群向道路两旁指定的临时聚集点移动。
“快,往那边走!巡抚大人有令,去登记入营才有活路!”
衙役们一边引导,一边分发着涂泽明紧急调拨的少量米粥,安抚人心。
恐慌开始被一种求生本能下的服从取代。
仅仅两天时间,几处关键“肠梗阻”被打通,运载着粮食和药品的车队终于得以驶向南宁城。消息传回,城内外因缺粮而蠢蠢欲动的骚动立时平息了不少。
安南军当年留下的一些临时军营,也被张宪臣利用,成了归化营。
在南宁城外新开辟的归化营内,张宪臣的保甲连坐与以工代赈政策正发挥着奇效。
营地被划分为若干个“屯”,每个屯约百户难民,由临时推选出的“管带”,多是识得几个字、在原籍有些威望的老者或小商人负责管理。
屯内实行严格的联保连坐:十户一甲,互相担保。
若一甲内有人作乱或藏匿奸细,全甲受罚,轻则削减口粮,重则取消安置资格甚至驱逐。
起初,难民们对这种严苛的连坐心怀恐惧与不满。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工赈营”带来的生机。
安南军士兵和府衙小吏带着简易的工具,组织青壮劳力前往附近划定的荒地。
他们砍伐荆棘、平整土地、挖掘沟渠。
虽然劳作辛苦,但每日劳作结束,都能凭工牌领到足额的口粮,有时甚至还有几枚黄铜元。营中开始组织种植红薯和土豆,
“看,那是老李家的大小子,今天开荒得了头名,管带多给了半斤米!”
营地里的人们看着满载而归的青壮,眼中不再是绝望,而是羡慕和一丝希望。
开垦出的土地虽然贫瘠,但播下的种子已经冒出了嫩芽,象征着未来的归属。
那些力气大、干活勤快的,名字被记在功劳簿上,管带明确告知:“巡抚大人说了,开出的地,以后优先分给出力最多的人家!”
更重要的是,连坐制度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竞意外催生了内部的监督与净化。
一日,归化营三屯内,一个形迹可疑、常煽动不满的汉子被同甲的几户难民合力扭送到了管带面前。经安南军盘查,此人果然是混入的莫朝溃兵小头目,企图在营中制造混乱。
举报者不仅得到了张宪臣许诺的“重赏”一笔现钱和一块优先安置的凭证,更在全营通报表扬。消息传开,各屯难民对身边可疑人物的警剔性空前提高,奸细的活动空间被极大压缩。
同时,在营地的中心位置,一座简易但肃穆的“伏波将军庙”被迅速搭建起来。
庙祝由屯中公认德高望重的长者担任。
每日清晨,管带会带领部分屯民进行简单的祭拜仪式,宣扬马援将军平定南疆、造福黎庶的功绩,强调归顺王化、勤劳垦殖才是正道。
私下祭祀“二征夫人”的行为成了营中的大忌,曾有两人偷偷设祭被发现,立刻被剥夺口粮并驱逐出这种信仰的引导,潜移默化地强化着难民对“大明子民”身份的认同感。
短短旬月,南宁府周边的混乱局势大为改观。
官道恢复畅通,物资得以流转;城外难民营虽规模庞大,却秩序井然,垦荒的号子声替代了昔日的哭嚎与咒骂;安南军巡逻队与衙役的戒备依旧森严,但大规模骚乱的苗头已被掐灭。
难民们从最初的恐惧绝望,渐渐看到了活下去甚至获得新家园的希望,对“巡抚张大人”的敬畏与感激之情在营中悄然滋生。
涂泽明看着案头陆续传来的各县奏报,抚须长叹:“杨尚书慧眼如炬!张宪臣此子,行事果决,手段老辣,恩威并施,真乃治乱能吏!”
张宪臣又亲自领着吏员衙役,巡视这些难民安置点,等到月底返回南宁城的时候,向涂泽明上了一份奏疏草稿。
《安南征讨方略》?
涂泽明一惊!
他翻开这份奏疏草稿,原来是张宪臣实地走访这些难民聚落,搜集到了有关安南的情况,写成的一份对策。
张宪臣奏疏刚开始就指名了,“广西边民困于安南流徙,仓廪日虚,闾阎嚣然。臣躬勘情实,深知疚疽在媵理,非徙痈于外不可治。”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广西难民问题不是广西的问题,而是安南的问题。
张宪臣根据搜集到的民情,讲述了如今安南的现状。
如今安南两边都算是“僭主当政”,其实并没有多少正统性,其实安南百姓对两边都没有多少好感。张宪臣直接提出,这是大明收复安南的大好时机!
看到这里,涂泽明倒吸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激进了,但是和张宪臣一比,他才知道什么是青出于蓝。
经略安南,在大明朝廷是个禁忌议题。
成祖朱棣征服安南,但是安南的统治成本十分的高昂,驻军、平叛开支远超当地税收。
成祖期间,占领安南诸府县的军费开支,每年就高达五十万两银子,而且要维持驻军后勤,所有的粮食军火都要从广西转运,那时候的运粮耗损高达六成。
而且成祖时期,五征漠北,下西洋,迁都京师,这些都耗费了大量国家财政。
所以等到仁宗宣宗继位后,选择了战略收缩。
当时安南的反抗意志也很强烈,明军四处灭火,疲于奔命。
时任首辅杨士奇强烈反对,明军又遭遇了安南叛军伏击大败,最终大明朝廷只能选择放弃直接占领,册封后黎国主,以朝贡换取边境稳定。
这之后,大明文武都不敢再提占领安南。
但是张宪臣的这份奏疏,却提出了如今是征讨安南的最好时机。
首先,成祖时期安南的运输成本高昂,但是现在海运发达,原本的运输问题迎刃而解。
张宪臣也做了调研,他提出了新的安南战略。
和成祖时期全境占领的战略不同,张宪臣提出了一个更切实的计划。
整个安南,最精华的地区,就是名为红河三角洲的靠海冲积平原。
这块平原地带占地不小,其内核局域为人口绸密、农业发达地区,是着名谷仓。
这里也是中原称之为交州的地区,汉代的时候这里都是中原的控制区。
既然整个安南最有价值的就是这块地区,那为什么还要再去攻打其他地区呢?
张宪臣的战略分为两步。
首先是羁縻北朝,以莫制黎。
扶植莫氏为屏藩,北莫一向对大明臣服,莫宏瀵对大明称臣,是大明册封的安南都统使。
所以大明完全可以通过北莫,羁縻安南的北部山区,通过支持北莫,创建屏障,阻挡住流入广西的难民当然,这种扶持也不会支持北莫统一安南,而是让他和郑氏消耗,最好双方都把精锐消耗掉,降低日后大明控制的成本。
而且大明的援助也不能白给,需要莫氏以矿产、港口税收作为抵押,再用这笔银元来购买大明的物资。第二步,就是以水师为跳板,控制住红河平原的出海口,再从河口登陆,恢复交州府。
张宪臣还提议,府治范围不必求广,唯控河海枢钮、沃野平畴。
于此驻安南军精锐,设流官,掌税关、漕运、军屯。
流官只管府城、港口、税关及军务,基层民政暂委归顺土酋或莫氏旧吏署理,缓行汉法,以安民心。这样一来,这些地区的明军,就可以通过海运来补给。
成祖朝占领安南成本过高,后勤就是一个重要原因。
如今航运迅捷,损耗也远远低于陆运,就算是海船开不进红河口,也可以换成漕运,大大降低后勤的成本。
而红河平原产出的粮食,可以通过船只运输到大明。
红河平原这样一座粮仓,甚至可以反过来解决两广的粮食问题!
而且广西安置不下的流民,也可以安置过去,只要给他们分土地,他们自然就是大明最忠诚的子民。涂泽明看完之后,又喊来了安南军的统制官陈磷,两人越想越是觉得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