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内哥罗谷,日暮黄昏
残阳如血,一寸寸沉入黑石谷狰狞的岩壁,昏黄的光线挣扎着掠过谷地,映照出的只有一片死寂。
干军的号角早已远去,胜利者的喧嚣与马蹄声消失在暮色尽头,留下一座死寂的坟场。浓烟尚未散尽,混合着令人作呕的焦臭与血腥味,沉沉地压在谷的上空。秋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象是在为这满谷的亡魂低泣。
目之所及,皆是尸骸。
第三军的将士们,以各种姿态永远凝固在了这片他们誓死守卫的谷地。尸体层层叠叠,在狭窄的山道中垒起一座座尸堆,黑甲与残破的皮甲交错纠缠,几乎看不到泥土的本色。断刃斜插在尸堆中,卷了口的苍刀仍被僵硬的手指死死握着;碎裂的盾牌、折损的长枪,与残肢断臂一同浸泡在血泊里。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轰隆隆!”
马蹄声骤然作响,大批骑军涌出地平线,气势汹汹地冲向谷口,漫天玄旗飞舞,更有一面“洛”字王旗高高飘扬在空中。
“停马!”
骑军止步,万骑控缰。
黑石谷中的景象让所有人瞳孔一缩,心脏剧颤,随即眼神变得猩红,洛羽死死攥紧缰绳,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滔天的愤怒充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陇西第三军主将蓝田的尸体被吊在谷口,遍体鳞伤,鲜血早已凝固,孤零零地在风中晃啊晃。还有一面破碎的第三军军旗挂在空中,秋风一吹,旗面招展,飘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双目圆睁,望着谷外的方向,仿佛在怒视退去的敌军。胸前无数伤痕汇聚在一起,诉说着最后一战的惨烈。手中已无刀,但微微蜷起的手指仍保持着握持的姿势,象一尊不屈的雕像,矗立在尸山血海的最前沿。
吕青云馀寒弓两人呆若木鸡,浑身僵硬地下马、上前、抱下尸体。
“蓝,蓝兄弟。”
吕青云的手掌不断颤斗,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嚎啕大哭:
“蓝兄!!”
血归军、寒羽骑两位主帅罕见的痛哭流涕,全军只觉得心肝俱颤,悲痛不已。
“唉。”
萧少游叹了一口气,手掌轻轻一挥,大批骑军便闪掠而出,进山清点尸体。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浓浓的悲伤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洛羽脚步僵硬的山谷中挪动,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搬上马车,眼框通红,从战场痕迹和死尸的惨状就可以看出,每一名将士都血战到了最后一刻,有些面孔他甚至认识:
徐成,第三军最年轻的校尉,年仅二十一岁。洛羽还记得去年校场比武,这小子凭着一手快刀赢了头彩,领赏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就用赏金请了兄弟们喝酒,还搭上了自己一个月的饷银。
此刻他背靠着一块焦黑的岩石,胸膛被三杆长矛贯穿,牢牢钉在石壁上,右手却依然死死扣着一柄折断的敌军弯刀,刀锋深深没入面前一名金吾卫的咽喉。两人怒目相视,至死未分;
不远处一具被血污复盖的尸体引起了洛羽的注意,是老兵周大锤,人如其名,乃是个铁匠,手艺甚好。原本打算让他去匠造司干活,可他却说打铁有什么意思,一定要上战场啥蛮子,等打完了仗再回老家开个铁匠铺也不迟。
此刻,他壮硕的身躯蜷缩着,将一名干军校尉死死压在身下,虽然后背插满了箭矢,但他粗壮的双臂仍如铁箍般勒着敌人的脖颈,活生生将对方扼死;
洛羽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名年轻的旗手身上,他认得这张略带稚气的脸,是今年刚补入第三军的新兵,叫王小石,蓝田曾笑着说这小子扛旗比拿刀稳。
王小石仰面倒在一小片空地中央,破碎的第三军军旗大半盖在他身上。他双手高举,十指深深抠入旗杆,即便指节断裂、变形,也未曾松开。一柄干军的长刀从他腹部贯穿,破甲而入,可他至死都保持着护卫军旗的姿态。
洛羽单膝跪在王小石身边,一点点掰开那紧握旗杆而变得青紫的手指。夕阳的馀晖为少年苍白染血的脸庞镀上最后一丝微光,然后彻底沉没。
还有,还有数不清的边军悍卒,以各种各样的姿态死在了这片战场上。
近万将士,近万边军悍勇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永远留在了这里,或相拥而死,或怒目向前,或身首异处却仍紧握兵刃。
没有退却,只有死战!
蓝田战死之前,那声九死无悔似乎还回荡在两侧的悬崖峭壁之间,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吕青云和馀寒弓两人默默走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爷,末将死罪!死罪!”
两人原本杀出了重围,急速返回大营求援,刚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洛羽率军来援,既然猜中了范攸在前线,洛羽自然明白黑石谷遭到了伏击。
可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两人悔恨万分,他们不该走的,哪怕是死,也要和第三军的兄弟们死在一起。而现在,是第三军一万人换来了两军将士逃生。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宁愿去死,宁愿让黑石谷再多几万具尸体!
“起来吧。”
洛羽嗓音沙哑:
“你们做得没错,陆老将军是全军主帅,你们自当听命行事。他说得对,三万人留在这里也是一个死,第三军断后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
这就是战场的残酷,这就是主帅的难处,一言就可决定上万人的生死。可哪怕知道是让他们去送死,这个军令也必须下!
吕青云红着眼,死死攥紧拳头:
“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
萧少游缓步走来,默然道:
“王爷,尸体已经清点过了,第三军自蓝将军往下,四名偏将,十名校尉及近万将士几乎全军复没,仅剩几百人侥幸突围。”
众人的心脏又是狠狠一颤,近万人,近万人啊!
“陆,陆老将军呢?”
“尸体还没找到,只找到一面老将军的将旗,不过,不过随行亲兵的尸体都找到了,全部战死。”
“那就是说还有活着的希望?”
洛羽咬着牙道:
“搜,搜遍山谷也要找到老将军的尸体,将所有遗体都运回去,厚葬!”
“明白!”
洛羽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尸骸遍地的山谷,夕阳的馀晖让战场格外猩红、悲壮:
“范攸,血骁骑,南獐军。”
“此仇不报,本王誓不为人!”
大干历,承烈元年秋
边军第三军血战黑石谷,全军复没,自主将蓝田以下战死八千六百一十七人,陇西道副都护使陆铁山生死不明!
玄甲沉沙血浸旗,
残枪断戟暮云低。
千嶂无声埋烈骨,
几个男儿带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