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温侯府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严氏作为主母,端坐在软榻上,正微笑着看貂蝉与杜夫人说话。
杜夫人,也就是杜氏,今日也被吕布特意吩咐,与严氏、貂蝉同席而坐,一视同仁。
她似乎有些拘谨,但眉眼间已没了初来时的惊惶,偶尔回应貂蝉的话,声音温软。
貂蝉正拿着一只精美的锦囊,笑着对杜氏说:“妹妹你看,这是宫里新赐的苏合香,气味清雅,最是安神————”
一派妻妾融融的景象然而,吕布却唯独没看到琪琪格的身影。
他微微皱眉,看向严氏。
严氏会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通向旁边小暖阁的方向。
吕布了然,转身走了过去。
只见在那小暖阁的窗边,琪琪格独自一人坐在一张矮凳上,身上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没有象严氏、貂蝉那样换上繁复的汉家襦裙。
她背对着热闹的正厅,正望着窗外庭院中堆积的白雪,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把装饰用的小银刀,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形单影只。
吕布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看着她被火光映照的、带着一丝倔强的脸颊。
“在这里坐着做什么?不习惯吗?”
琪琪格闻声转过头,撇了撇嘴。
“不习惯。规矩太大了。”
她伸出手指,一样样地数:“说话有规矩,不能太响,不能太快,要轻声慢语”。
“走路有规矩,步子不能太大,裙摆不能动得太厉害。”
“坐有规矩,腰要直,肩要沉,不能象这样靠着。”
“连吃饭都有规矩,碗怎么端,筷子怎么拿,先吃什么后吃什么————麻烦死了!”
她越说越气闷,“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绳子绑着,远不如在草原上纵马跑来得痛快!”
看着她这副烦恼的样子,吕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束起长发的头顶。
“就为这个躲在这里?”
“不然呢?”
琪琪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挥手打开他的手。
吕布收敛了笑容,看着她认真的说:“那些规矩,是给需要靠规矩来立身的人定的。
你不是笼中的金丝雀,而是翱翔于天空的草原鹰。
你不用守那些规矩。
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谁若敢多看你一眼,多说你一句,我的画戟,便会教他规矩。”
这番话,霸道,却无比真挚。
琪琪格愣愣地看着他,眼中的郁闷渐渐被一种明亮的光彩取代。
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同冰河解冻,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这话听着还差不多!可比那些文绉绉的话顺耳多了!”
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拉住吕布的手。
“走吧,这里闷得很,陪我去院里看看雪!我带了马奶酒,比他们的酒够味!”
吕布任由她拉着,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与她一同走入庭院的雪光之中。
暖阁内,严氏与貂蝉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的无奈与淡淡的羡慕。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响起,预示着新岁的来临。
元日清晨,吕布携三位夫人入宫,向天子与太后行元正大礼。
进献从河内带来的极品“四大怀药”与河东巧匠缝制的雪白狐裘。
仪式结束后,何太后借赏雪之名,单独召见了吕布。
在梅园之中,两人并肩而行,侍卫官女远远跟随。
何太后身披一袭毫无杂色的雪白狐裘,那丰盈的毛锋在风中微微颤动,将她周身都笼罩在一层莹洁的光晕里。
白裘衬得她眉眼愈发漆黑如画,而那饱满双唇,娇艳欲滴,仿佛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与她并肩而行的吕布,则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猩红织金锦的百花披风。
四周寂静,唯有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奉先,看着你一家和睦,再想想今日雒阳城中的万家灯火,若是天下百姓,年年都能如此安稳过年,该有多好。”
何太后望着枝头傲雪的红梅,带着一丝憧憬。
吕布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沉声应道:“太后,这正是臣等为之奋战的目标。”
他话锋一转,“可是,偏偏有人不允许,不想让这天下人过个好年。”
“谁?”何太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太后,”吕布不答反问,目光锐利,“您可还记得,黄巾贼众最猖獗、为祸最烈的是哪些地方?”
何太后略一思索,答道:“南阳,颍川,冀州。”
吕布点头,再问:“那么,天下世家门阀,根基最深、势力最庞大的,又是哪些地方?”
何太后是何等聪明之人,闻言凤目一凝,缓缓道:“亦是————南阳,颍川,冀州。”
“太后可发现了什么?”
何太后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说————正是这些世家大族,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这才有了黄巾之乱?”
“正是!”吕布斩钉截铁。
“此次河内平叛,那王匡,宁愿为袁氏尽忠身死,也不愿归降朝廷!
在这些人心中,袁氏已是无冕之王。朝廷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什么黄巾流寇,而是这些盘根错节、视朝廷如无物的世家门阀!”
何太后微微有些震惊。
“天下门阀世家,势力太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错,他们的势力确实太大。”吕布承认,“大到我们不得不依靠一个世家,去对付另一个世家。”
“但是,太后,这天下还有一个力量,比所有世家加起来,更加庞大!”
何太后眼前一亮,急问:“是什么?”
吕布伸出手指,先指了指何太后,又指了指自己,最后虚指那宫墙之外,苍茫的天地。
“是百姓!是这亿万黎庶!”
他语气变得深沉。
“臣在平定白波军时深有感触。百姓要的,很简单,只是活下去!
他们想要土地耕种,想要粮食果腹!
谁能给他们地和粮,他们就能为谁去死!”
“我们就能利用这一点,来对付世家。”
“怎么对付?”何太后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关口。
吕布杀意凛然。
“杀世家,诛豪强,收其田亩以赐贫民!”
何太后眉头紧皱。
“此事————此事太过重大!这是要与天下士人为敌!”
吕布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何太后。
“太后!若是您只图一时之安稳,臣,可凭手中画戟,保您与陛下眼前之安稳,富贵荣华,无人敢犯!”
“但!若您想中兴汉室,开拓百世之基业!”
他重重一顿,声音斩钉截铁。
“那么,这条血路,便由臣来为您开辟!
这万世之骂名,便由臣吕布,一肩为您背负!”
雪花,静静飘落。
何太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愿意为她、也为他们共同的野心,化身杀神的男人。
良久,良久。
太后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娇嗔,轻斥道。
“奉先!怎么说话呢?跟着朕,难道就只会挨骂吗?”
她这句玩笑话,瞬间冲淡了刚才那杀伐决断的沉重气氛。
吕布闻言,放松了挺直的身躯,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调侃。
“太后,您知道臣不是那个意思。”
“要做成这番大事,就注定要得罪人。
可偏偏这帮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握着天底下最厉害的武器——笔杆子。”
“他们会把臣写成董卓,写成古往今来第一号的国贼!”
他目光坚定无比。
“但这又如何?”
“臣的功过,自有太后的江山社稷和这天下苍生来评说,轮不到他们几支秃笔来定论!”
何太后轻轻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