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带着满腔羞愤与惊惧,乘着破风舟,几乎是以逃离的速度离开了云雾城范围。
“执事,我们就这么回去?如何向千机副阁主交代?”一名弟子捂着仍旧气血翻腾的胸口,心有馀悸地问道。
陈松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盘坐在舟舱内,调息着被赵砚海威压冲击得有些紊乱的灵力,闻言冷冷扫了那弟子一眼:“交代?哼,赵家狂妄,竟敢以金丹威压我等,且公然抗拒阁主谕令,此乃大不敬!回去之后,本执事自会如实禀报,请副阁主定夺!”
他嘴上虽硬,心中却一片冰凉。任务彻底办砸了,加赋不成,勘察矿脉更是提都别提。千机真人手段严苛,自己此番无功而返,少不了要吃挂落。一想到可能面临的责罚,陈松对赵砚海、对云雾赵家的恨意就更深一层。
“赵砚海……还有那个赵丹心……你们给我等着!等阁中腾出手来,定要你赵家好看!”他心中发狠,盘算着回去后如何添油加醋地汇报,最好能说动千机副阁主甚至铁刑阁主,对赵家施以雷霆手段。
破风舟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流光,下方是波涛起伏的漆黑海面。此处已远离云雾城数千里,属于相对偏僻的海域航线。
陈松心烦意乱,正要催促弟子再快些赶路,忽然——
“恩?”
他猛地睁眼,神识警觉地扫向四周。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感到一股极其隐晦、清冷的气息,如同月光洒落海面,悄无声息地拂过。
但那感觉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
“停下!”陈松低喝。
驾驭飞舟的弟子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减缓了速度。
陈松凝神感应,四周除了风声、浪声,并无异样。但他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重。修仙者的直觉,往往并非空穴来风。
“加速!离开这片海域!”他当机立断。
然而,已经晚了。
下方原本平静的海面,毫无征兆地,悄然升腾起一片淡薄如纱的雾气。雾气呈现一种极淡的蓝色,在星光下几乎微不可察,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
雾气迅速弥漫,转眼间便将破风舟笼罩其中。
“不好!有埋伏!”陈松厉喝一声,灵力狂涌,瞬间撑起护体灵光,一件盾牌状的法器也自储物袋中飞出,悬于头顶,垂下道道黄光。四名弟子也慌忙各执法器,背靠背警戒。
但预想中的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并未到来。
雾气只是静静弥漫,带着透骨的凉意,仿佛能无视护体灵光,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几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更让他们惊骇的是,这雾气似乎有阻滞灵力运转、迟缓神识感知的诡异效果!
“何方高人?在下碧波阁外务堂执事陈松,奉命公干途经此地,还请行个方便!”陈松强作镇定,朗声说道,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沉闷。
无人回应。
只有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冷。舟舱内,温度骤降,舱壁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泛着淡蓝微光的冰霜。
“装神弄鬼!”一名筑基初期的弟子按捺不住恐惧,扬手打出一颗赤红火球,轰向雾气深处。
火球呼啸而出,但飞入浓雾不过数丈,便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减,光芒迅速黯淡,最后“噗”的一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连点烟都没冒。
这一幕让几人心中更沉。
陈松眼神闪铄,猛地一咬牙,催动头顶盾牌,黄光大盛,试图强行驱散周围雾气。同时,他手中已扣住一枚求救玉符,只要捏碎,千里之内的碧波阁人员都能收到讯息。
然而,就在他灵力催动到极致的瞬间——
一点清冷、朦胧、仿佛月光凝结而成的淡蓝色光点,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侧三尺处凭空浮现。
光点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让陈松瞬间寒毛倒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他想也不想,盾牌黄光猛地转向,护住身侧。
但,晚了。
陈松只觉右腿膝盖处,传来一股极致的冰冷与钻心的剧痛!那冰冷仿佛能冻结灵力、骨髓,而那剧痛则如万千细针同时攒刺!
“呃啊——!”
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低头看去,只见右腿膝盖处的袍服已然无声碎裂,露出皮肉。而皮肉之下,骨头处正蔓延开一片淡蓝色的冰霜纹路,纹路所过之处,筋肉僵硬,骨骼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骨骼正在被那股冰冷诡异的力量侵蚀、脆化!
他想移动,右腿却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完全不听使唤,且剧痛难当。
“我的腿!”陈松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恐惧。对方出手太过诡异,他竟然连人影都没看到,就着了道!这是什么手段?
“执事!”四名弟子大惊,想要上前护卫。
“别过来!结阵防御!”陈松忍着剧痛嘶吼,他知道,对方能无声无息伤他,要杀这四名弟子恐怕更容易。
四人慌忙靠拢,组成一个简易的四象阵型,法器光芒连成一片,紧张地望向四周浓雾。
浓雾依旧,清冷寂静。
只有陈松压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声。
那淡蓝光点一击之后,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但陈松知道,自己的右腿膝盖骨,恐怕已经布满了裂痕,甚至部分已经粉碎!那股冰冷侵蚀的力量仍未完全散去,在不断破坏着生机,阻止他运功疗伤。没有珍贵的丹药和长时间的驱除、温养,这条腿就算不废,也会留下严重隐患,修为都可能受影响。
“前……前辈……到底是何人?陈某……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明示!”陈松忍着剧痛和屈辱,颤声问道。他此刻已确定,出手之人修为远在他之上,且手段诡异莫测,有可能是金丹修士。
依旧无人回应。
浓雾开始缓缓消散,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
几个呼吸间,雾气散尽,星光重新洒落海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右腿传来的剧痛和冰冷,以及舟舱内未化的淡蓝冰霜,提醒着陈松刚才发生的恐怖事实。
破风舟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四名弟子面无人色,警剔地看着空荡荡的四周,生怕那诡异的攻击再次降临。
陈松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他迅速取出几枚疗伤丹药服下,又用灵力勉强封住右腿伤势,阻止那冰冷力量的进一步蔓延。但骨头已伤,那种诡异的侵蚀之力极为顽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驱除。
他知道,对方留手了。否则,刚才那一点蓝光若是落在他的丹田或者头颅……
陈松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走!快走!离开这里!”他嘶哑着声音命令,甚至不敢再多看周围一眼。
驾驭飞舟的弟子如梦初醒,拼命催动破风舟,化作一道流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仓皇向着碧波城方向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对翅膀。
海面重归平静,唯有星光洒落,海浪轻涌。
片刻之后,距离方才事发之地数百丈外的一处云团之后,空间微微波动,一道笼罩在朦胧月华中的窈窕身影悄然浮现,正是赵曦。
她看着破风舟消失的方向,清丽的面容上一片沉静,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清冷的月影缓缓消散。
“辱我父兄,欺我家族……略施薄惩,断你一腿,算是利息。”她低声自语,声音如月下清泉,却带着寒意。
“太阴星元配合‘星元指’的渗透与侵蚀特性,果然适合暗中出手,无声无息。这‘月华侵蚀’之力,够他难受许久了。”赵曦感受着体内消耗了近五分之一的“太阴星元”,对此次出手的效果颇为满意。她并未动用全力,也未显露任何与赵家修炼属性明显相关的特征,用的是纯粹的、经过伪装转化的“月华侵蚀”之力,相信碧波阁的人查不出跟脚。
又静静停留了片刻,确认再无异常,赵曦周身月华微闪,身影渐渐变淡,如同融入月光之中,悄然消失,向着云雾城方向返回。
……
云雾城,赵砚海书房。
灯烛未熄。
赵砚海并未在处理公务,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
忽然,他若有所觉,抬眼看向门口。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袭白衣的赵曦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露的微凉和海域中特有的淡淡水汽。
“父亲,您还没休息?”赵曦看到父亲,微微一愣,随即神色如常地行礼。
赵砚海打量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依旧沉静、但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缓缓道:“夜色尚好,无心睡眠。曦儿这是从何处回来?身上似有潮气。”
赵曦走到父亲下首坐下,自然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水,轻啜一口,才道:“修炼略有感悟,心中烦闷,便去城外海边走了走,观潮听涛,以静心神。让父亲挂心了。”
“哦?观潮听涛。”赵砚海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语气平淡,“可曾遇到什么……特别的风浪?”
赵曦放下茶杯,清澈的眸子看向父亲,认真道:“风浪倒是没有。不过,回程时远远见到一艘飞舟,行色匆匆,模样有些狼狈,象是被什么惊扰了似的。女儿修为低微,未曾靠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行色匆匆,模样狼狈……”赵砚海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碧波阁的‘破风舟’,据说速度尚可,防御也还过得去。能让他们狼狈的……或许是遇到了不懂事的海兽,或者……是夜路走多,撞了礁石吧。”
赵曦眉眼微弯,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父亲说的是。夜路走多,难免磕绊。尤其是腿脚不灵便的,更容易摔跤。”
赵砚海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修炼之道,一张一弛。偶尔外出散心,也是好事。不过,如今海域不太平,即便在近海,也需多加小心。有些礁石,看着不起眼,却暗藏棱角,专磕跋扈之人的腿脚。”
“女儿记住了。”赵曦乖巧应道,“父亲也早些休息,莫要过于操劳。”
“恩,你去吧。”赵砚海挥挥手。
赵曦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背对着父亲,轻声道:“父亲,海边的月色,今晚格外清朗呢。”
说完,便推门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赵砚海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眼中的沉静渐渐化为一丝深沉的笑意,低声自语:
“月华清冷,可照幽暗,亦可……冰封宵小。”
“曦儿,你真的长大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碧波阁……陈松……”
“这份薄礼,希望你们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