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城,赵家,上前觐见!”
司仪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赵家所在局域。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方才乌桓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这云雾城赵家近年来风头正劲,不知会是什么待遇。
赵砚海神色平静,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上前。周平、齐峰、石虎三人紧随其后,抬着数只沉甸甸的玉箱。
行至高台之下,赵砚海躬身一礼,声音清朗:“云雾城赵砚海,携族人,拜见铁刑阁主,千机副阁主。恭贺阁主执掌碧波,威加海域。”
铁刑坐在主位,目光如电,落在赵砚海身上。金丹后期的威压并未刻意收敛,如同实质的山岳,沉沉压下。
赵砚海身形纹丝不动,面色如常,只微微低了低头。
“哦?”铁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审视,“赵家主不必多礼。听闻赵家主多年前便是本阁客卿,这些年云雾城在赵家主治理下,倒是越发兴旺了。”
“阁主过誉。”赵砚海不卑不亢,“全赖碧波阁庇佑,及前任沧澜阁主恩典,我赵家方能有一方安身立命之地。些许微末成就,不敢居功。”
他侧身示意,周平等人立刻打开玉箱。
顿时,浓郁的灵气混合着淡淡星辉弥漫开来,引得不少人侧目。
“云雾城供奉:上品灵石八百枚,中品灵石三千枚,各类一、二阶灵材、灵药若干,礼单在此。”赵砚海取出一份玉简,由执事呈上。
铁刑扫了一眼,没说话。
旁边的千机真人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笑容温和了几分:“赵家主有心了。这贡品,比往年丰厚了不少。尤其是这几样星纹铁、月华砂,都是炼制飞剑的上好材料,难得。”
“副阁主慧眼。”赵砚海道,“此乃我赵家偶然所得,不敢私藏,特献与阁主、副阁主,略表心意。”
“偶然所得?”千机真人笑容不变,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意,“赵家主太谦虚了。据本座所知,赵家主不过短短十馀年,便从筑基期一路精进,如今已是金丹真人。这般进境,在我碧波海域,可不多见啊。”
这话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十馀年,从筑基到金丹?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即便是在碧波阁,能有此速度的,也绝对是凤毛麟角。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赵砚海身上,有震惊,有羡慕,更有不少隐藏的贪婪与猜忌。
赵砚海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副阁主谬赞。赵某早年有些际遇,侥幸筑基。后来在炼器上有点天赋积攒了些灵石,又得家族倾力支持,才得以在数年前侥幸结丹。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比起阁主、副阁主,赵某这点微末修为,实在不值一提。”
他将缘由推在自己炼器积攒资源上,这纯靠天赋,别人只能羡慕,又点出家族支持,姿态放得极低。
“侥幸?”千机真人轻笑,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赵家主过谦了。炼器上天赋卓绝,自然是福缘。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碧波阁统辖海域,对各附属势力的状况,也需有所了解。近日,阁中接到一些消息,说云雾城东边,似乎…灵气波动有异?甚至有传言,说贵城掌握了一条…灵石矿脉?”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淅。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灵石矿脉!那可是能支撑一个势力崛起的根基!云雾城竟然不声不响掌握了一条?难怪发展如此之快!
炎阳上人眼睛一亮,随即又掩饰下去,看向赵砚海的目光多了几分嫉妒。文先生则是眉头紧锁,隐隐担忧。
周平、齐峰等人心头一紧,手心冒汗。齐峰更是忍不住微微抬头,看向高台。
赵砚海沉默片刻,抬起头,迎着千机真人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坦然道:“副阁主明察秋毫。我赵家确实在数年之前,于城外数百里一处海底礁石林中,发现了一条小型灵石矿脉。因矿脉初现,储量不明,且地处偏僻,故未敢擅自上报,只遣了少数族人秘密开采,以补家用。本打算待探明储量,便立刻上报阁中,绝无隐瞒之意。”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礁石林旁的矿脉确实存在,但规模和开采时间,自然不是他说的那样。
“小型矿脉?”千机真人笑容深了些,“赵家主,这‘小型’二字,界定可宽泛得很啊。不知…贵家族这些年,从这‘小型’矿脉中,开采出了多少灵石?可曾记录在册?”
这话已是近乎质问。不少人心头一跳,看来碧波阁对赵家,是真的起了疑心,要追究到底了。
铁刑依旧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落在赵砚海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赵砚海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回副阁主,自发现矿脉以来,我赵家共开采出下品灵石约五十万,中品灵石约五万,上品灵石…不足百枚。所有开采记录、用途明细,皆在此玉简之中,请阁主、副阁主过目。”
执事上前接过玉简,呈给千机。
千机真人神识探入,片刻后,眉头微挑:“哦?这记录倒是详细。开采人手、时日、数量、用途…分门别类,一清二楚。看来赵家主,是早有准备啊。”
“既为碧波阁客卿,自当守规矩,明帐目,不敢有丝毫隐瞒。”赵砚海语气诚恳,“此前未报,确是赵某思虑不周,恐矿脉贫瘠,反劳阁中费心。如今既蒙副阁主垂询,自当如实禀报。此矿脉所出,赵家愿按规矩,上缴五成产出,以补此前疏漏。”
五成!不少人都暗自吸气。这赵砚海,好大的手笔!也够果断!直接割肉,以表“忠心”。
千机真人看向铁刑。
铁刑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赵家主倒是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仿佛要穿透赵砚海:“矿脉之事,既已说明,便按规矩办。五成产出,自今年起,每年按时缴纳。往年所欠…念在赵家发展不易,又曾为本阁客卿,便免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威压陡然加重:“碧波阁的规矩,是庇护,也是约束。云雾城这些年,发展是快,但也要记住,是谁给了你们这片基业。有些心思,该收就收。有些手,不该伸的,别伸。”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警告。
赵砚海深深躬身:“阁主教悔,赵某铭记于心。赵家为碧波阁附庸,绝无二心。”
“但愿如此。”铁刑淡淡道,摆了摆手,“贡品收下。赵家主忠心可嘉,赐三阶‘紫云丹’一瓶,三阶防御阵盘一套,以资鼓励。”
“谢阁主赏赐!”赵砚海再次行礼,神色躬敬,无懈可击。
一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觐见,就此结束。
赵砚海带着周平几人退下,回到赵家局域。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背上,有审视,有玩味,也有松口气的。
“家主…”周平传音,带着担忧。
“无妨。”赵砚海神色不变,传音回去,“预料之中。矿脉之事,他们迟早会知道。今日主动抛出,割肉示弱,反而能暂缓其疑心。那凝元丹和阵盘,便是表态。”
“可他们未必会信…”齐峰低声道。
“信不信不重要。”赵砚海目光扫过高台上那两道身影,“重要的是态度。铁刑要立威,要收权,我们表现出足够的‘恭顺’和‘价值’,他暂时就不会动我们。毕竟,比起那些阳奉阴违的,一个听话又能‘贡献’灵石矿脉的附庸,更有用。”
“那接下来…”石虎问。
“静观其变。”赵砚海道,“朝贡已毕,接下来是交易会和年轻子弟‘献艺’。铁刑若真想招揽人才,或继续敲打,还会再出手。我们见机行事。”
他抬头,望向高台。铁刑正接受另一个势力的朝拜,神色冷漠。千机真人则面带微笑,与身旁一名执事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往赵家这边扫了一眼。
赵砚海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这碧波阁,如今已是铁刑的一言堂。今日割肉示弱,能换来多久的安宁?
他心中没有答案,但目光依旧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