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也不追问,自顾自道:
“我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蹊跷。”
她顿了顿,看向小龙女:
“龙姑娘可知道,林少侠平日最爱用什么比喻讲兵法战术?”
小龙女愣了一下,摇摇头。
“他最爱用‘超市打折’。”黄蓉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什么‘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点’,他说这叫‘超市限时特价,错过这村没这店’。
什么‘诱敌深入’,他说这叫‘先给点甜头,等鱼上钩’。
什么‘围城打援’,他说这叫‘买一送一,打包带走’……”
“虽然听起来古怪,但仔细一想,确实生动。”
“可今天,”黄蓉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在郭府,他指点靖哥哥后续布防时,用的全是秦汉古例。
什么‘韩信背水一战’,什么‘项羽破釜沉舟’,什么‘霍去病千里奔袭’……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这不是林少侠的习惯。”
黄蓉一字一句道:
“林少侠的兵法,是从实战中摸索出来的,带着一股……野路子般的灵气。
而今天那位,用的是正统兵家路数,严谨,精准,但……没有林少侠那股子天马行空的劲儿。”
小龙女听得心头剧震。
她不懂兵法,但她懂林翊。
林翊确实不喜欢引经据典,他总说“古人那一套不一定适合现在”,他更喜欢用稀奇古怪的比喻,把复杂的战术讲得连她这个外行都能听懂。
而今天那个“林翊”……
确实,太“正”了。
真得不像他。
“还有,”黄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小龙女,“这是程英妹妹刚才悄悄给我的。”
小龙女接过,就着灯笼光看去。
纸条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用桃花岛‘观微辨心术’试之,问‘最爱吃的菜’,答时迟疑三息,眼神向右上方飘——说谎迹象。
真林大哥会秒答‘红烧肉’。”
桃花岛“观微辨心术”,小龙女听林翊提起过。
那是黄药师独创的一门察言观色之法,通过观察对方微表情、眼神变化、肢体动作等细微之处,判断其是否说谎,准确率极高。
程英是黄药师的弟子,精通此术。
而她测试的结果是……说谎。
那个“林翊”,在“最爱吃的菜”这种最简单、最本能的问题上,说谎了。
因为真正的林翊,最爱吃的菜就是红烧肉。
每次吃饭,只要有红烧肉,他眼睛都会亮起来,会像个孩子一样抢着夹,会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龙姑娘你也尝尝,这个可香了”。
这么深入骨髓的喜好,怎么可能迟疑?
除非……回答的人,根本不是林翊。
“哐当。”
小龙女手中的玉蜂瓶掉在地上。
那是林翊送给她的,说里面装着古墓特产的玉蜂浆,让她随身带着,累了饿了可以喝一点。
瓶子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玉蜂形状,栩栩如生。
此刻,玉瓶在青石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没碎。
但小龙女的心,碎了。
她弯腰捡起玉瓶,紧紧握在手中。
“我要去找他。”她抬起头,眼中泪光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当面对质。”
“龙姑娘……”黄蓉想劝。
“黄帮主不必劝。”小龙女打断她,“我知道分寸。我只是……要一个答案。”
她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白衣在夜风中飘飞,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黄蓉和孙婆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但没有拦。
有些事,拦不住。
郭府后院,东厢房。
这是郭靖特意为“林翊”安排的房间,原本是给贵客住的,宽敞雅致。
此刻,房中烛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小龙女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上。
枝叶茂密,正好遮蔽身形。
她屏住呼吸,运起古墓派最上乘的敛息之法,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房间里,传出对话声。
是“林翊”和李沧海。
“蒙古大汗已死,气运已得十之七八。”
李沧海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疲惫,“接下来,该取宋明龙气了。”
宋明龙气?
小龙女心中一凛。
“不急。”“林翊”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静淡漠的语气,“宋朝龙气衰微,明朝……呵,那个朱家……
倒是这襄阳城,郭靖黄蓉守城多年,万民归心,已凝聚出一丝‘人道气运’,虽微弱,却纯粹。”
“师兄是想……”
“先取这缕人道气运。”
“林翊”说,“郭靖是当世大侠,黄蓉是丐帮帮主,二人声望正隆。
借他们之手,收集万民愿力,炼化成‘人道之火’,或可助我冲破最后一道屏障。”
李沧海沉默片刻:
“那……林翊小友那边?”
“三日期限未到,他还在沉睡。”“林翊”淡淡道,“待我取完襄阳气运,也该去办最后那件事了。办完,这具身体还给他,我的执念也该散了。”
“师兄……”李沧海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非走不可吗?”
这一次,“林翊”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龙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的沧桑、无奈、不舍,浓得化不开。
“沧海,百年已过,我早该走了。”他说,“能再见你一面,能做完该做的事,已是侥幸。再多贪恋,便是害人害己。”
“尤其是……害了那个孩子。”
房间里,烛火晃动。
窗纸上的人影,似乎抬起手,轻轻拂过另一人的发梢。
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小龙女靠在树干上,浑身冰凉。
她听到了。
全都听到了。
宋明龙气、人道气运、万民愿力、冲破屏障……这些词她听不懂。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这个占据林翊身体的人,不是要夺舍,不是要永远霸占这具身体。
他只是……要借用三天,去做一些事。
做完,就会走。
就会把林翊还回来。
而今天,是第一天。
还有两天。
小龙女紧紧咬着嘴唇,咬得渗出血丝,才强迫自己没有发出声音。
她该冲进去吗?
该质问吗?
该揭穿吗?
可是……如果揭穿了,如果激怒了对方,如果对方一怒之下,真的夺舍了林翊,那该怎么办?
如果……如果忍耐两天,林翊就能回来呢?
眼泪,无声地滑落。
滚烫的,砸在手背上。
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什么叫“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