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旧日种种
将幻璃残魂镇压,陈业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云麓仙宗而去。
等再到云麓仙宗地界,日头已经偏西了。
夕阳的金辉泼洒在那座云中城上,折射出手千万道霞光。
乍看之下,这座仙家福地似乎与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恢宏瑰丽。
但陈业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这个宗门象是重新活过来了,里面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只是,那股悲伤愤怒的气息也非常浓烈,几乎不用等陈业走进去就能感应得到。
陈业挑了挑眉,感觉有些意外。
以往运转《他化自自在天魔功》去感应人心,非得离得近了才能奏效,可如今,他仅仅是站在山门外,竟然就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整个宗门的气氛。
陈业自身的修为境界变化不大,但诸多细微之处变化明显。
这感觉,就象是开了窍。
陈业没收敛气息,长靴踩在玉石地面上,“哒哒”的脆响在空旷的广场上载出老远。
几乎是瞬间,原本空无一人的山门后方猛地窜出几道身影。
那是几个身穿云麓仙宗道袍的年轻弟子,看模样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脸色紧张,有种惊弓之鸟的感觉。
他们每一个人的神经都崩得紧紧的,死死盯着这个踏着夕阳馀晖走来的男人,厉声喝道:“站住!来者何人?!”
陈业正想开口,目光却越过这几名弟子,落在了后方山道转角处。
一阵极轻微的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传来。
馀慎行推着那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制轮椅,缓缓从阴影里滑了出来。
馀慎行的脸色也相当苍白,不知道是精神备受打击,还是灵气损耗过度。
见到陈业,馀慎行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地说:“贤弟,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平安归来。”
馀慎行声音有些哑,语气却是相当笃定,仿佛对陈业来说,真仙都不算什么麻烦。
听到馀慎行的话,那几个如临大敌的弟子才猛然反应过来。手中长剑“锵”地一声归鞘,齐刷刷地拜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石板上。
“拜见陈宗主!”
声音里带着颤音,那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陈业没太在意这些虚礼,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来,脚下却没停,几步走到馀慎行身侧,便直接问道:“如今宗门内情况如何?算是彻底安然无恙了?”
馀慎行点了点头,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多亏贤弟解救及时,宗门上下那笼罩心头的幻术操控已经解了。虽然————虽然门内弟子有些损伤,但根基未断,总算是度过了这一劫。”
“损伤?”
陈业眉头瞬间锁紧。
“我破阵就在倾刻之间,从幻璃激活问心仪式到我赶来,中间并无耽搁,这样也来不及么?”
他是算着时间来的,动作之快,按理说大部分人应该只是像做了一场梦一样醒过来才对。
馀慎行悲痛万分地说:“不是幻璃————是另一个魔头。”
说到这里,馀慎行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回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情景:“那魔头手段残忍至极,他并非直接杀人,而是将我那些同门师兄弟————生生捏成了怪物。”
云麓仙宗彻底解放之后,馀慎行便肩负起稳定人心的责任。
一直在宗门内四处奔走,安抚同门。
便看到了令人发指的一幕,那些被炼化的云麓仙宗弟子,部分被黑月魔尊带走,部分失败品却被留下来。
那人不人兽不兽的凄惨模样,令馀慎行心底发寒,他不曾见过如此恶毒的法术。
陈业闻言,右手一翻,将生死簿取出。
书页无风自动,飞快地翻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黑月魔尊之名很快浮现,生平种种巨细无遗,正如馀慎行所言,这魔头用活人与灵兽炼化成怪物,手段残忍至极。
“这魔头竟然还没死?”
陈业猛地合上书本,力度之大,震得空气都发出一声闷响。
千年前那场荡魔大战,张奇真人一人一剑斩杀大半魔尊,这黑月魔尊便是其中赫赫有名的一位。据说当时张真人一剑斩碎了他引以为傲的无上黑月天宫,顺手将他的神魂连同肉身一起绞成了齑粉。
没想到,这老东西竟然玩了一手金蝉脱壳。
不仅骗过了当年的张奇,甚至还顺利飞升?
魔门这帮老怪物,装死保命的本事当真是一流,连张奇被蒙混过去。
陈业缓缓捏紧了拳头,语气森然地说:“无妨,生死簿上录了他的姓名,即便身在天涯海角,我也会让他尝到地狱酷刑的滋味。”
馀慎行身子微微一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贤弟————此事乃是我云麓仙宗的血仇,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太多,又是破阵,又是救人,如今还要————”他声音有些哽咽,显然是觉得这份人情太重,重到整个云麓仙宗都还不起,“这个时候,实在不好意思再劳烦贤弟去涉险。”
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满身疲惫的兄长,陈业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馀慎行的肩膀。
“呵呵,兄长这话就见外了。你有所不知,如今我可是名正言顺的魔门至尊。那黑月魔尊不乖乖到我面前磕头拜见,那是不给我面子,我杀他,不过是清理门户罢了,顺手的事。”
馀慎行苦笑,他可没有陈业这般心大,实在没法开玩笑。
两人又说了几句,陈业便感觉到一股气息靠近。
抬头一看,那邋里邋塌的谢怀洲已然出现在远处。
陈业安慰了馀慎行几句,让他先去处理云麓仙宗内部之事,然后便朝着这位临阵倒戈的真仙走去。
谢怀洲就站在某块假山旁,听见陈业的脚步声,这才抬头望去。
细细打量一番,谢怀洲忍不住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手段高明,幻璃未必是你对手但不曾想,你身上半点伤也没有。”
按照他心里的盘算,幻璃那种积年的老魔,哪怕是先遭了陈业暗算,也一定会闹个鱼死网破。
结果陈业毫发无损,而且看他的表情,怕是完胜。
“那幻璃呢?”谢怀洲问道。
陈业语气平静地说:“镇在地狱,不得超生。”
并没有多馀的解释,也没有眩耀过程的凶险,这两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象是泰山压在谢怀洲身上。
谢怀洲盯着陈业的眼睛看了许久,最终换了一个话题。
“既然事情了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怀洲挪开视线,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涯,轻声说道:“只不过我身上的禁制还在,只要我不死,不管我想不想,迟早还是得去覆海大圣那儿走一遭。”
陈业明白,这是上界真仙下的命令,谢怀洲只能拖延,但终究逃不掉。
两人之前商议过,陈业说要帮他,其实彼此心中有数,不过是一个借口。
谢怀洲此时此刻说出来,其实是提醒陈业,两人立场终究是相反,若是现在不动手,日后依旧会兵戎相见。
但陈业却自信道:“放心,过些日子,我便和你一起去解决此事。”
没等这位谢怀洲反应过来,陈业又补了一句:“既然阁下信守承诺,关于你那几个徒弟最后的下落,我便如实告知。”
即使被陈业逼入绝境,谢怀洲也不曾眨过眼睛,但听得陈业所言,他却激动得浑身一震。
诸多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
谢怀洲这大半辈子,修的是无情道,走的是独木桥,从未想过要在这个世上留下什么牵挂。
直到飞升前的最后几年,他在路过一个因为瘟疫而死绝了的村庄时,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那三个孩子就缩在死人堆里,浑身生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人的眼神跟野狗没什么两样。
起初只是随手扔了几个馒头,想着救活了就不管了。
可后来————
谢怀洲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那些记忆并不是连贯的,而是像碎片一样扎进脑子里。
他记不起那些枯燥的修炼岁月,却记得那三个孩子第一次吃饱饭时,撑得直翻白眼的蠢样;记得这群小兔崽子不知道什么是尊师重道,总是用满是泥巴的手拽他的衣摆。
“师父师父,你怎么不吃肉啊?这块肥的给你!”那是大徒弟的声音,透着一股傻乎乎的殷勤。
“师父师父,你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我给你梳头吧。”这是那个最胆小的女徒弟,手指总是凉凉的,笨拙地在他发间穿梭。
“师父师父!后山有好大一只熊!真的,比房子还大!”
“师父————”
最小的那个总是爱哭,每次他只是出去采个药,回来就能看见那孩子守在门口,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死死抱着他的大腿嚎:“师父你怎么去那么久?你不会丢下我们吧?!”
原来所谓的师徒,日子久了,过的其实是父子。
谢怀洲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他拼命地想要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三个徒弟的脸,却发现那些五官象是隔着一层雾气,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时间太久了,哪怕是真仙的记忆也会被岁月消磨。
他已经记不得他们小时候到底是长着塌鼻子还是大眼睛,也记不得他们最后长成了什么模样的少年。
唯一还清淅的是在他飞升的那天,那三个孩子一言不发,直到他飞入天穹也没挪开视线。
他们没有哭出声,但那六只眼睛全是红的。
谢怀洲曾想过,飞升之后若是得空,便试着回到凡间。
不曾想,飞升之后见到的是满目破败,自己也沦为他人傀儡。
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如今下凡,曾想过查找一下自己留下的道统,不曾想当初那个小门派连记载都没有。
没有踪迹,没有记录,仿佛那三个徒儿从未存在过一样。
甚至有好几次,谢怀洲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在仙界被折磨得太惨,才幻想出这三个徒儿来,好让自己有个念想,不至于真的自我了断。
陈业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到谢怀洲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你的大徒儿秦延琛,寿三百四十载。因寿元耗尽,坐化于你当初飞升的那座山头上”
。
“三百四十载————”谢怀洲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身体微微有些发抖,象是怕听到某种不想听的答案,“他这一生————可有苦难?”
陈业假装翻阅手中的生死簿,目光扫过那些蝇头小字,安慰道:“尚可。秦延琛虽然没能飞升,但他觅得了一位道侣,两人性格相投,情深意笃,安安稳稳过了几百年日子。
虽然膝下无子,稍显遗撼,但总算过得不错。”
谢怀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他低声念叨着,虽然没能长生久视,但只要没受什么大罪,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也是一种圆满。
陈业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二徒弟何云筝,倒是儿孙满堂。只是她天资确实有限,即便拼了命修行,也只活到了一百七十岁。不过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子孙绕膝,也是喜丧。”
“是啊————”谢怀洲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是种带着遗撼的怀念,“她的修行天赋是三个里面最差的,人又笨,总是不得其门而入。我还想过,要是能寻得什么灵丹妙药送下来,能不能帮她再延几百年寿————只可惜————”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陈业沉默了片刻,最后一个名字总是说不出口。
谢怀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反而笑道:“但说无妨。几千年都过去了,那是他们各自的命数。不管是何种结果,我都能接受。”
陈业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几分惋惜。
“你的三徒弟张云清,修行有成,寿元千载。”
只这一句,谢怀洲的眼睛就亮了一瞬。千载寿元,那便是有希望窥见大道的。
“他本来飞升有望,后来结识了一位友人,两人意气相投,时常把臂同游,交流修行心得。只是————”陈业的声音低沉下去,“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后来遭这友人背叛,被暗算害了性命。不过张云清留下了诸多修行心得与秘法,藏于一处洞府之中。数百年后,这些遗物被一位落榜的书生所得,而那位书生,便是后来云麓仙宗的开派祖师。”
谢怀洲怔住了。
怪不得陈业说他的神通法术与云麓仙宗的相似,原来还有这份渊源。
跟另外两个相比,张云清确实是天赋最高的那个,也是谢怀洲寄予厚望最深的一个,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得个被奸人所害的下场。
“原来如此————”
谢怀洲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苦涩:“虽然那书生不算我的徒子徒孙,但这云麓仙宗毕竟承了我那一脉的香火,也算颇有渊源。这次————多亏你出的手,否则我若是真灭了这宗门,那我便是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传承。”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那是属于真仙的杀意。
“还请道友见谅,谢某还想多问一句。”谢怀洲死死盯着陈业,“那个害我徒儿性命之人————他后来是个什么下场?”
陈业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直到谢怀洲眼中的寒光越来越盛,陈业才缓缓开口:“那人名叫贺同尘,本是一介散修,全靠你徒儿的指点和资助,修为才突飞猛进。只是此人贪心不足,一直觉得你徒儿对他有所保留,认定张云清手里还藏着更厉害的秘法不肯教他才起了歹心。”
谢怀洲面露杀气,再也没有之前颓废麻木的模样。
陈业继续说道:“在害了你徒儿性命之后,贺同尘便改名换姓,用那些抢来的东西开宗立派,做了一派祖师。”
“这个门派————可有传承下来?”谢怀洲的声音象是在磨牙。
陈业点了点头,看着谢怀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门派几经起落,改换过几次名字,但道统确实一直没断。至于如今的名字————叫做蜃楼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