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光撕裂长空,眨眼间便已在千里之外。
对于早已脱离凡胎的幻璃而言,这点距离不过是咫尺之间,但这疯狂逃窜的一路,腹中那一波接着一波的绞痛并未因距离的拉长而有半分减弱,反倒象是那东西已在她肚肠里安家落户,正兴致勃勃地拆着她的这座“房子”。
下方是一片连绵的枯黄荒山,毫无灵气可言,除了些许野狐孤魂,怕是连个正经修士都不屑路过。
幻璃实在撑不住了,身形一晃,近乎狼狈地坠落在一处半山腰的洞穴前。洞口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荒草掩映着一块不知何年何月立下的石碑,碑面早已被厚重的青笞和鸟粪糊住,只有风吹过孔洞发出的呜呜声,透着一股陈腐的死寂。
她顾不得嫌弃这满地的尘土与兽粪味,跌跌撞撞地冲进洞穴深处,反手在那布满蛛网的洞口甩下一道禁制,随后盘腿坐下。
此时的她,那一身流云法袍已被冷汗浸甚至贴在后背上,黏腻得令人发疯。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腥甜的血味,双手掐诀,调动起气海中残存的法力,试图构筑一道铜墙铁壁,将腹中那团活物死死压住。
然而,并没有用。
那股力量象是一条滑腻的泥鳅,每当她的法力试图围剿,它便顺着她的经脉逆流而上,要么就是狠狠地撞击她最脆弱的胃壁。每一次撞击,都让幻璃眼前的黑暗中炸开一片金星,喉咙里发出象是拉风箱般破损的喘息。
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满是灰尘的膝盖上,迅速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这种折磨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直到某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那钻心的剧痛烧断了。幻璃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
既然压不住,那就把它挖出来。
她的一只手猛地抬起,指甲暴涨如钩,泛着森寒的光泽,对准自己还在微微抽搐的腹部。与其被这东西活活折磨死,不如剖开肚子,哪怕伤了元气,也好过受制于人。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衣料,即将刺入皮肉的那一刹那—
“幻璃,今日你在劫难逃了。”
这声音并非来自洞口,也不是来自神识传音,而是沉闷地、甚至带着一点回音地,直接从她的肚子里震响。
幻璃的手指僵在半空,那是一种极度荒谬且悚然的体验,仿佛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别人的传声筒。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惊愕盖过了疼痛,脱口问道:“你究竟是何物?!”
“向你复仇之人。”
腹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隔着一层血肉传出来,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嗡鸣,“你可还记得,被你害死的天问道人?”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幻璃瞳孔骤缩。
天问道人,云麓仙宗第五代掌门。那个一生都在为宗门鞠躬尽瘁的老好人,好不容易飞升上界,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仙界繁华,就被刚入上界的幻璃暗算。她不仅杀了他,更将他的神魂抽出,炼化了数百年,榨干了他记忆中每一个关于云麓仙宗的秘密,这才有了如今这个对宗门秘闻了如指掌、无人敢质疑的“祖师”。
不过幻璃的惊慌也只有一瞬,紧接着便冷笑几声。
“何必装神弄鬼!”她对着自己的肚子冷喝道,“此事我从未在他们面前隐瞒过,不管是谢怀洲还是黑月都知晓!看来是我猜错了,你不是什么蛊虫,你是用了神通缩小身形,钻进我肚子里的修士吧?”
她虽然痛得还在发抖,但脑子却转得飞快。既能说话,又有灵智,还知道这等秘辛,绝不可能是只会啃食血肉的低等蛊虫。
“说吧,你究竟是何人?谢怀洲派来的?还是黑月?”
腹中那人似乎沉默了一瞬,随后,一个个名字在那腹腔内响起,尤带着地狱中的怨气:“我说了,是复仇之人。除了天问道人,还有韩岱、裴曦、钟屿秋————”
每念出一个名字,幻璃原本强撑着的一口凶气就散去一分。
韩岱是她还在下界时为了争夺那一株灵草坑杀的师兄:裴曦是她在秘境中为了独吞传承而背后捅刀的结义姐妹;钟屿秋————那个名字太过久远,久远到她几乎快要忘了那个曾救过她一命,最后却被她炼成尸傀挡雷劫的少年。
“你————你究竟是谁?!”
幻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象是一只被狠狠踩住尾巴的猫,尾音甚至因为恐惧而劈了叉。
这不是谢怀洲或者黑月能知道的事情。有些名字,甚至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在漫长的修仙岁月中了,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以前的蜃楼派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她幻璃这一路走来,脚下踩着的尸骨早已堆积如山。在那个吃人的修行界,哪有什么温良恭俭让?
争功法、抢宝地、夺机缘,甚至是同门之间为了一个内门名额都要拼个你死我活。这凡间的规矩,是经过了无数血淋淋的教训才慢慢创建起来,而她,是那个从血海里爬出来的胜利者。
她从不后悔,若不狠毒,她凭什么成仙?凭什么坐在云麓仙宗的观星台上俯瞰众生?
但此刻,在这阴冷荒废的山洞里,面对一个知晓她所有罪孽、甚至藏身于她体内的未知怪物,她终于尝到了真正的恐惧。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一切?
“怪物————滚出来!”
幻璃不再抱有任何侥幸,哪怕是同归于尽,她也不能让这东西留在体内。
她眼中的恐惧化作了决绝的疯狂,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猛地落下,五指如钢针般瞬间刺破了法袍,撕裂了那层精心保养的柔嫩肌肤,毫无阻碍地直插入温热的腹腔之中。
“嗤一“6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手腕。她强忍着那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手指在滑腻温热的脏器间疯狂摸索,想要将那个该死的“名字”给活生生抠出来。
但陈业,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了。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陈业的刹那,他便不再是蛟龙的模样。
幻璃只感觉到腹腔内那股异物感陡然变了,不再是某种有着鳞片或爪牙的活物,而是崩解成了一滩沉重且黏稠的流质,顺着她伸进去的手指缝隙滑了开去。
它们象是被打翻的滚烫水银,又象是一层半凝固的油脂,迅速在这血肉空间里铺成开来,无孔不入地贴附在脏器的表层。
这一瞬,幻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糊上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薄膜。
那是真正的“感同身受”—她能清淅地感觉到那层液体包裹住她的五脏六腑,仿佛完全寄生在她的体内。
“出来!给我滚出来!”
幻璃发了狂,她那只足以洞穿金石的手掌在自己的脏腑间疯狂搅动,指甲划破了柔嫩的肠壁,勾住了还在湿滑搏动的脾脏,温热腥红的血浆顺着手腕稀里哗啦地往外涌,滴答滴答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很快就聚成了一小滩暗红的洼地。
可这一切全是徒劳。
这样做,除了自残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她引以为豪的幻术此时也派不上用场,幻璃从未试过在自己的肚子里创造一个幻境,她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要用什么方式才能影响对方的五感。
自残了半天,除了痛苦加剧之外,竟然没有丝毫作用。
陈业却不会光挨打不还手,地狱神通发动,一条条赤练火蛇在幻璃的肚子里游走。
那些火蛇张开细密的毒牙,对着她那毫无防备的脏器狠狠咬了下去。
“啊——!!!”
一声根本不象人声的惨叫撕裂了那道刚刚布下的隔音禁制,在空旷的山洞里来回激荡,震得洞顶的钟乳石都落下来几根。
那是属于地狱酷刑的金炎与毒液。
火蛇在她的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留下的焦痕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肉香,那毒液更是顺着血液瞬间冲入识海,疯狂撕扯她脆弱不堪的神魂。
这便是陈业最厉害的地狱神通,恶行越重,痛感越深。
幻璃这一生为了成仙做祖,不知踩碎了多少人的头颅,抽干了多少人的神魂,那些曾经被她视作登仙路上的垫脚石,此刻全化作了那一勺泼在灵魂上的热油。
她再也维持不住盘坐的姿态,整个人象是一条被扔上岸暴晒的濒死之鱼,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上。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她疯狂地在地上翻滚,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坚硬的岩石地面,指甲崩断了,皮肉磨烂了,混着泥土和那从腹部涌出的鲜血,将这一方小小的地面涂抹得如同屠宰场。
她想死。
这一刻,幻璃只觉得神魂俱灭也是一种幸事,只要能让这肚子里的火蛇停下一瞬,哪怕让她立刻化作灰飞都在所不惜。
体内的法力因为失去了神念的约束,开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外泄。
那些足以移山填海的精纯仙力化作了最为狂暴的锋锐罡风,以她翻滚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绞杀而去。
那块竖在洞口不知多少年的石碑,瞬间被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块,连同周围半人高的荒草、坚硬的岩壁,都在这股失控的风暴中被绞成了齑粉。
凄厉的破风声与那还在持续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座原本死寂的荒山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亏得此地荒僻,附近并无人烟,否则单单是这这股外泄的罡风,便足以将一座凡人城池绞成满地的碎肉残肢。
陈业听着幻璃的惨叫,内心没有半点波动。
只因有罪,她才会痛,若是心怀坦荡之人,陈业反倒是拿她没办法。
那具原本还在疯狂翻滚的躯体突然僵直,紧接着,一道黯淡的流光,从她头顶的百会穴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过程没有半分飞升时的飘逸美感,反而透着一股血淋淋的撕裂感。
那道只有巴掌大小的神魂小人儿,象是要从一层黏腻湿滑的紧身衣里挣脱出来,伴随着神魂深处传来的某种类似布帛撕裂的闷响,她硬生生地切断了神魂与肉身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是单纯的神魂出窍,因为神魂出窍依旧会与肉身联系,两者依旧能够相互感应。
幻璃斩杀了自己的肉身。
在剧痛之下,她彻底放弃了这精心保养了数千年,吃过无数灵药的肉身。
“噗通。”
这开膛破肚的皮囊就象是一坨失去了骨架支撑的死肉,重重地砸在混着血泥的地面上。
这是幻璃第一次死亡。
但她的神魂确实自由了,就在自斩肉身之后,陈业的地狱神通便是用在一具尸体上,不再对幻璃产生影响。
这一瞬间的轻松让幻璃差点哭出来。
她就象是一个刚刚从深海溺水中浮出水面的人,虽然肺里没有空气,虽然四周全是刺骨的冰水,但只要不用再呛进那一口腥咸的海水,便已是天大的恩赐。
只是没有庆幸多久,幻璃内心就被愤怒所填满。
“去死————”
没有声带的震动,这声音直接在空气中炸响,带着神念特有的尖锐刺耳。
她不需要这具已被沾污的皮囊了,更不能容忍那个在她肚子里肆虐的怪物继续存活。
半空中的神魂猛地抬起虚晃的双臂,周围残留的每一丝法力都被她蛮横地抽调过来,不再讲究什么精妙的控制,也不再编织什么迷离的幻境,纯粹的杀意凝结成了一枚泛着森白冷光的法印。
“砰!”
随着她神念一动,那枚法印带着万钧之力,重重地砸在那具早已破败不堪的尸体上。
空间仿佛被凝固,就连山风都静止下来。
一切都被幻璃的法力困住,她不充许这怪物有半点逃脱的机会。
一击之下,她残破的肉身发出了沉闷的骨骼碎裂声,不仅是那隆起的腹部,连带着胸骨、脊椎都在瞬间被这股恐怖的力道压成了齑粉。
象是强横无匹的力量从四面八方袭来,将她修长的肉身压成一团。
原本还在腹腔内游走的赤练火蛇瞬间破碎,混着那些被碾碎的内脏碎块,深深地嵌入了下方的岩石地面里。
幻璃没有停手。
她象是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将生平所学的杀伤力最大的法术都用了出来,对着自己那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一次又一次地轰击。
她要将那份痛楚百倍奉还,即便对象是那具曾经属于她自己的血肉,她也绝不手软,仿佛只要将这具肉身毁得越彻底,方才那段如同阴沟老鼠般狼狈的记忆就能被抹去得越干净。
大地震颤,地动山摇。
土层像被巨大的犁耙翻开,千年古木被连根拔起卷入风暴中心瞬间化作木屑,原本巍峨的荒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
那不是坍塌,而是消融—在不计代价的法力倾泻下,坚硬的花岗岩如同烈日下的猪油般软化、流淌,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岩浆河,嘶嘶作响地流进那不断扩大的深坑底部。
四周的空间承受不住这般狂暴的能量宣泄,开始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纹,像破碎的镜面一样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她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熔岩旋涡,那里早已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结束了。
凡间之物不可能再存活下来。
那个把她逼到不得不抛弃肉身的鬼东西,哪怕有通天的本事,此刻也该连灰都不剩了。
幻璃剧烈起伏的神魂稍微平复了一些,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混杂着极度的疲惫涌上心头。
她刚想收起法力,眼前却突然出现一抹异样的红色。
那不是岩浆的红,也不是法力的光辉。
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凝结了无数死人怨气的血色,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渗透出来,就象是突天河突然倾斜而下,将此地漫成大海。
而幻璃也被血海笼罩。
“这是————”
幻璃来不及反抗,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感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原本轻盈飘逸的神魂此刻竟象是在身上挂了千斤巨石,不仅动弹不得,甚至连意识都开始变得迟缓和沉重。那不仅仅是重量,而是无数地狱之人伸出手,要将她也拖入其中。
怨恨,不甘,愤怒————众生之苦,拉扯着幻璃,要让她一起沉沦苦海。
幻璃奋力挣脱,想要直接撕裂虚空,逃离这片苦海。
此时,头顶上空突然亮起一点刺目的金光。
她费力地想要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一杆长幡如同九天之上砸落的天柱,对着她狠狠砸了下来。
“轰!”
没有血肉飞溅,但幻璃却觉得自己象是被一只巨锤砸中的琉璃盏,“咔嚓”一声,神魂意识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崩碎。
她看见自己的手、脚、躯干瞬间解体,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
每一块碎片落入这血色的苦海中,越沉越深。
幻璃无力再挣扎,一身法力神通都被苦海淹没,除了痛苦之外,她再无别的想法,再也无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