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迎春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特意观察着刘重天的反应。
刘重天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浓茶。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让他上来吧。”
王世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冰窖。
空调的温度并不低,但那股子寒意,是从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刘主任,深夜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王世良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微微弓着腰,姿态放得极低。
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重的礼品盒。
刘重天连看都没看那个礼品盒一眼。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一个字,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
王世良讪讪地把礼品盒放在墙角,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刘主任真是咱们干部的楷模,为了玄商百姓的事情,这么晚了还在废寝忘食地工作,我们这些做企业的,看了都打心底里佩服啊!”
王世良搜肠刮肚,想找些好听的话来暖暖场。
刘重天却根本不接他的话。
他拿起一支笔,在面前的本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笃。”
“笃。”
“笃。”
每一记都敲在王世良的心尖上。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王总。”
刘重天终于开口了,他甚至没有抬头看王世良。
“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时间很宝贵。”
“所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我不想听你在这儿给我歌功颂德。”
王世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他索性心一横,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门。
“刘主任,我听说……你们在查李东升?”
笔尖停住了。
刘重天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王世良。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锐利,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能看穿人心的洞察力。
王世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扒光了。
“刘主任,我今天来,是想跟组织坦白,是想……举报!”
王世良一咬牙,直接把底牌掀开了一角。
“举报谁?”
“李东升!”
王世良斩钉截铁地说出这个名字。
“他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向我索贿!”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刘重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王世良表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证据呢?”
“有!当然有!”
王世良连忙说,“一部分有转账记录,还有一些现金,我……我偷偷录了音!”
“东西呢?”
“东西在我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只要刘主任您一句话,我马上给您送过来!”
王世良表着忠心。
刘重天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王世良心里一喜,觉得有门儿。
他赶紧趁热打铁。
“刘主任,您看,我也是被逼无奈。在玄商这地界做生意,他是个局长,我得罪不起啊。这事……这事里头,我顶多算个从犯,还是被胁迫的。我主动举报,有重大立功表现,组织上能不能……对我从宽处理?”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用李东升的命,换自己的平安落地。
他紧张地看着刘重天,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刘重天却摇了摇头。
王世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够。”
刘重天吐出两个字。
“什么?”王世良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给的这些东西,分量不够。”
刘重天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水利局局长,就算加上贪腐的证据,还不足以让我冒着违纪的风险,去保一个满身铜臭的行贿商人。”
王世良明白,现在的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里。
王世良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想到了书房里做的那个决定。
既然要掀桌子,那就掀个天翻地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刘重天。
“一个李东升不够……”
“那李东升背后的人,够不够?”
刘重天交叉的十指,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李东升能爬到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本事。”
王世良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这些年,谁在背后帮他说话,谁在关键时候拉他一把,谁又从他分包出去的工程里拿了好处……我不敢说全清楚,但七七八八,我都知道。”
“他就是个白手套,真正的大鱼,还在后头!”
刘重天依然沉默。
他只是看着王世良,一言不发。
但王世良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气压,变了。
“保你,我要担的干系很大。”
刘重天终于又开口了,“你给的这些,还是不够让我下这个决心。”
王世良的心又提了起来。
还不够?
这家伙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他想到了李东升跟他说过的一些话,想到了一些只在酒桌上听到的风言风语。
一个更疯狂,也更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
赌了!
今天不把他喂饱,自己就得死!
“刘主任,现在的李东升,已经不是以前的李东升了。”
王世良压低了身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他背后,早就不再是一个人,一个靠山了。”
“而是一个团体,一个政治团体。”
话音刚落。
刘重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王世良。
“什么团体?”
“都是谁?!”
他的反应,比王世良预想的还要激烈。
王世良看到这一幕,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慢慢地靠回椅背,试图从气势上扳回一城。
“刘主任,现在,这个砝码够了吗?”
刘重天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股逼人的气势才缓缓收了回去。
他重新坐下。
“说说看。”
“不。”王世良摇了摇头,“刘主任,您不把话说明白,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牵扯到谁,您比我清楚。我把东西交出来,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您手里。您不给我个准话,我不敢赌。”
刘重天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得看,你说的这个‘团体’,能牵扯到什么级别。”
王世良伸出一根手指。
不,他没有伸出来,只是在桌子底下,用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重重地划了一下。
然后,他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正……厅……级。”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厅级!
在玄商这个小地方,那就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