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寅时三刻。
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燃了整夜,烛泪凝固成蜿蜒的琥珀色纹路。绵忻端坐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华山地形图,笔尖悬在“苍龙岭”三字上方,迟迟未落下。自昨夜绵忆发出呓语威胁后,孩子便陷入沉沉昏睡,眉心龙纹时明时暗,如跳动的鬼火。太医轮番诊视,皆束手无策——这不是风寒暑热,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镜魄癔症”。
八道信念在他意识中激烈争辩,声音如蜂鸣般刺耳。
徐达的虚影按剑而立,怒目圆睁:“陛下当亲率禁军踏平华山贼巢!太子安危固然重要,然国体尊严更重!岂可受宵小之辈胁迫,置皇家颜面于不顾?”
刘基羽扇轻摇,神色沉稳:“贼人既敢公然叫板,必有万全依仗。贸然发兵,恐激其鱼死网破,太子性命难保。臣以为当遣使谈判,先探其虚实,再谋对策。”
常遇春的虚影拍案而起,声如惊雷:“谈判?太子若有三长两短,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清皇室!当即刻点兵,血洗华山!”
八音喧耳,绵忻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他按住眉心,低声喝道:“够了!”
脑海瞬间寂静。八道虚影齐齐愕然望向他,眼中带着难以置信——这是他第一次强行压制八德信念。
“朕是皇帝。”绵忻一字一句,语气坚定如铁,“听你们的,但不全听。徐达,你说的对,国体为重,不可示弱。但志儿不仅是太子,更是朕的儿子,朕不能拿他的性命赌。”
他提笔疾书,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很快拟就两道密旨。
“李镜。”绵忻扬声唤道。
“臣在。”李镜应声入内,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第一道旨,你持往西山锐健营,调三千精兵,化整为零潜入华山周边,布下天罗地网,但不得擅自进山十里之内,以免打草惊蛇。”绵忻将密旨折好,递给他,“第二道旨,传令粘杆处,全力搜查京城所有与‘八指纹’相关的线索。重点查三处:宫中匠籍档案、前明宫廷旧档、以及所有记载崇祯皇子相貌的画像与文献。”
李镜接过密旨,面露疑惑:“陛下怀疑那朱慈炯的身份?”
“煤山殉国的崇祯皇子,只有慈烺、慈炯、慈炤三人。”绵忻冷笑一声,指尖划过案上的《明史》残卷,“史载慈烺年十五,慈炯十三,慈炤十二。三人皆死于城破之日,即便有一人侥幸存活,如今也该是耄耋老翁,怎会是青年模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除非,他用了某种秘法延缓衰老——比如,镇龙镜的镜魄之力。”
此时乌雅快步入殿,手中捧着一卷发黄的画轴,神色凝重:“皇上,从内务府密库深处找到的,崇祯十六年宫廷画师所绘《三皇子春猎图》,是目前唯一能看清三位皇子相貌的孤本。”
画轴缓缓展开,绢帛脆弱得几乎要碎裂。画面上,三个锦衣少年并辔而行,居中者眉目清朗,气质温润,正是太子朱慈烺;左侧稍年幼者,眉眼与慈烺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倔强,是二皇子朱慈炯;右侧最稚嫩的,是三皇子朱慈炤。
绵忻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画中朱慈炯的右手上——少年正挽着弓箭,手背处隐约可见一个旋涡状的胎记。他伸手:“放大镜。”
乌雅递上水晶放大镜。绵忻细看之下,那胎记虽模糊,却依稀能辨出纹路——竟是八个螺旋状的指纹,如八卦般排列!
“所以他不是墨家工匠。”绵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天生的‘八指纹’。墨家天工堂以秘药改造指纹成八卦形,但此人……生来就是‘镜主’之相。”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朱慈炯从出生起,就被墨家选定为镇龙镜的“容器”?
“报——!”殿外传来粘杆处档头急促的脚步声,“华山飞鸽传书,摄政王密报!”
绵忻展开纸条,林墨潦草的字迹跃然纸上:
“臣已抵华山。贼人留书于苍龙岭:请皇兄三日内独赴‘镜台’,不得带一兵一卒,逾期则镜魄爆,玉石俱焚。另,臣查得此地确有‘朱慈炯墓’,位于玉女峰下,然墓碑无字,坟冢空空如也,似是衣冠冢。”
果然。对方算准了他会查,故意留下线索,就是要他孤身赴约。
绵忻将纸条传示众人:“他要朕独往。”
“万万不可!”李镜、乌雅齐声劝阻,“此去必是陷阱!”
“朕没得选。”绵忻起身,扯下腰间玉佩,“备马。朕要亲赴华山。”
十月二十一,午时。
华山苍龙岭,云雾如轻纱般缠绕山腰,风过处,云雾翻滚,如浪涛拍岸。岭巅是一处天然平台,数株古松虬结如龙,枝干横斜,松针在风中簌簌作响。平台中央,一口青铜棺椁横陈,棺盖半开,露出内部隐隐流动的金芒。棺旁的石凳上,坐着个青衣青年,面容俊朗,正是画中朱慈炯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三百年岁月淬炼出的沧桑与深沉。
林墨率二十名粘杆处高手隐于四周岩壁后,弩箭已上弦,弓如满月,只待号令。但他不敢轻动——那口棺椁敞着,棺内金芒流转,显然泰山镇龙镜就在其中。而朱慈炯的指尖,始终搭在棺缘一枚凸起的铜钮上,那定是引爆太子体内镜魄的机关。
“来了。”朱慈炯忽然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道,语气平静无波。
绵忻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独自踏上山巅。他未带兵器,只在腰间悬着那枚从绵忆枕下取回的崇祯玉佩——这是昨夜孩子昏睡时,自动从他怀中滚落的。
“陛下果然守约,孤身赴约。”朱慈炯微笑着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炉火正旺,水汽氤氲,“山野粗茶,不比宫中御品,莫嫌简陋。”
绵忻在石凳另一端坐下,目光掠过青铜棺椁,开门见山:“太子身上的镜魄,如何解除?”
“不急。”朱慈炯提起茶壶,沸水注入茶盏,茶香袅袅升起,“三百年了,难得有人能静下心来,听我说完这段尘封的往事。陛下不想知道,当年煤山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你说。”绵忻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未饮。
“甲申年三月十八夜,李闯攻破外城,皇城危在旦夕。”朱慈炯端着茶盏,眼神飘向远方,似在回忆三百年前的战火硝烟,“父皇召我兄弟三人至乾清宫,泪水纵横,说‘城破矣,尔等各寻生路,留我朱明一丝血脉’。但王承恩公公跪谏,说三位殿下若一同出逃,追兵必分三路围剿,最终恐无一人能活。需……留一人假死,引开追兵,为其余二人争取生机。”
他苦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悲凉:“那年我十三岁,自告奋勇留下。因为我生来手有异纹,幼时曾遇一位墨家道长,说我此纹乃‘天镜之相’,日后必负天命,或能拯救天下。我想,若我能活下来,或许能为大明、为天下做些什么。”
“所以你替朱慈烺死了?”
“是。”朱慈炯点头,声音低沉,“我换上大哥的衣裳,在煤山一棵歪脖树下佯装自缢——其实用的是活结,只吊住脖颈,未伤及性命。追兵赶到,见‘太子已死’,果然放松了追捕。王公公趁机带着真太子朱慈烺出城,一路逃往泰山,投奔墨家守陵人。”
他看向那口青铜棺椁,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但他们不知道,泰山那口镇龙镜棺,需要‘镜主’血脉才能开启。大哥虽为太子,却无八指纹,根本开不了棺。守陵人无奈,只得折返京城,找到了假死藏匿的我。”
绵忻心中一震:“所以他们把你放入了棺中?”
“不是放,是封。”朱慈炯忽然扯开衣襟,胸口赫然嵌着一面铜镜!镜背龙纹与肌肤紧密相连,如天生的胎记般融为一体,边缘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泰山镇龙镜需要活人为容器,以血脉温养镜魄,才能长久镇压龙脉。我自愿入棺,沉眠三百年,只为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重聚五镜,逆转龙脉。”朱慈炯眼中泛起狂热的光芒,“太祖当年铸镇龙镜,本意是稳固朱明江山。但他算错了一件事——龙脉如江河,宜疏不宜堵。强行镇压,必生反噬。崇祯朝的天灾人祸、流寇四起,皆因泰山镜镇得太死,龙脉淤塞,地气不畅,国运衰败。”
他按住胸口的铜镜,语气凝重:“这三百年,我在棺中与镜魄日夜相伴,终于参透破解之法:需集齐五面镇龙镜,在明年春分之日,于五岳同时‘解镇’,让淤塞的龙脉重新流动。届时九州地气焕新,天下才能真正安定,再无战乱灾荒。”
绵忻冷笑一声,放下茶盏:“那为何要绑架太子?为何要以京城百万生灵相威胁?”
“因为陛下不会信我。”朱慈炯坦然直视他,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个前明余孽,说要解镇龙脉、安定天下,谁会信?我只能用强。至于太子……”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那孩子身上的镜魄,不是要害他,是保护。”
“保护?”绵忻挑眉,显然不信。
“泰山镜魄离棺后,若无所依附,便会散入天地间,引动地脉异动,华山方圆百里将沦为焦土。”朱慈炯解释道,“太子身负朱明与爱新觉罗双重血脉,是最合适的临时容器。待五镜齐聚、解镇完成后,镜魄自会归位,他不仅会安然无恙,还会因镜魄温养,身强体健,福泽深厚。”
这番说辞与之前的威胁截然不同,真假难辨。绵忻紧盯着他的眼睛:“朕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朱慈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竟是另一份崇祯遗诏!
“此诏是父皇单独写给我的。”朱慈炯声音微颤,指尖轻抚绢帛上的字迹,“他说:‘吾儿慈炯,生有异相,必负天命。若大明不存,尔当隐忍待时,待后世有明主出,助其理顺龙脉,还天下太平。切记:镇龙镜非朱家之私器,乃华夏之公器,不可为一己之私,动摇国本。’”
诏末有崇祯的亲笔签名与朱印,墨迹与绵忻手中那份先帝密旨如出一辙,绝非伪造。
绵忻沉默了。若此诏为真,那朱慈炯所有行为——虽手段激烈,初衷却可能是为了天下苍生。
“陛下。”朱慈炯忽然跪地,行三拜大礼,额头触地,“臣朱慈炯,愿以三百年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恳请陛下助我解镇龙脉,事成之后,臣愿散尽镜魄,永归尘土,只求还这山河一个清平盛世。”
山风呼啸,古松簌簌作响,似在呼应他的誓言。
绵忻看着他跪伏的身影,良久,终于伸手虚扶:“起来说话。你要朕如何相助?”
朱慈炯起身,指向棺中那面完整的镇龙镜:“此为泰山镜。其余四面,华山镜藏于苍龙岭下的‘镜窟’中,嵩山镜在少林寺塔林第三层,衡山镜在祝融峰顶的望日台,恒山镜在悬空寺的秘窟内。需在明年春分,五岳同祭之日,于五处同时解镇。”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阵图,铺在石桌上:“解镇需五人,各持一镜,按五行方位而立。持镜者需满足三个条件:一为皇族血脉,二能沟通镜魄之力,三怀济世之心。”
“所以你选中了朕、太子、林墨……还有谁?”
“墨璇姑娘可持嵩山镜,她本是墨家守陵人,血脉与镜魄相通。至于恒山镜……”朱慈炯犹豫了一下,语气凝重,“需一位德行高深的佛门中人。臣本属意潭柘寺方丈,他修为深厚,心怀天下,是最佳人选。但……”
“但什么?”
“方丈三日前圆寂了。”朱慈炯苦笑,“坐化时,手中握着一面铜镜碎片,正是恒山镜的仿品。显然,有人不想我们集齐五人,故意从中作梗。”
绵忻心头一沉。如此说来,暗处还有第三方势力?不是朱慈炯,也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
“此外,”朱慈炯神色愈发凝重,“解镇最大的风险,是可能唤醒……墨烬的残魂。”
“墨烬?他不是早就在三百年前化血水而死了吗?”
“肉身虽毁,执念未消。”朱慈炯按住胸口的铜镜,脸色发白,“这三百年,我在棺中沉眠,时常能听见他的声音。他说他参透了镇龙镜的终极之秘——五镜齐聚,并非为了解镇龙脉,而是为了开启‘镜天大阵’。此阵一旦启动,可重塑山河,重定国祚,让天下易主!”
重塑山河!绵忻猛然想起观天镜中看到的画面——那个与朱慈炯酷似之人的诡异笑容。
“你怀疑墨烬的残魂附在某面镇龙镜上,等待机会?”
“不止怀疑。”朱慈炯惨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恐惧,“我怀疑他……就在我体内。”
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铜镜的边缘,赫然有血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深入肌肤,触目惊心。“这三百年,镜魄与我共生,墨烬的残魂也借着镜魄之力,一点点侵蚀我的神智。近来我常失控,比如绑架太子、威胁炸毁京城……那些极端的话,不完全是我说的,是他在暗中操控我。”
是分裂的人格,还是夺舍的前兆?
绵忻终于明白一切矛盾的根源:朱慈炯的本意或许是善的,是为了解镇龙脉、安定天下,但他体内墨烬的残魂在暗中作祟,将事情推向极端,变成了威胁与胁迫。
“可有解法?”
“五镜解镇时,镜魄共鸣,力量达到顶峰,墨烬的残魂必会趁机现形。”朱慈炯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届时,需有人以八镜魄之力,配合崇祯先帝留下的‘净魂咒’,将其彻底净化。这也就是臣为何一定要陛下参与——当世之中,唯有身负八德的陛下,能承受此任。”
正说到此,林墨忽然从岩壁后现身,手中弩箭直指朱慈炯,厉声道:“皇兄莫信他!臣弟刚收到京城急报——潭柘寺方丈并非自然圆寂,是被人以特制镜片刺入眉心而死!杀人手法诡异,伤口处残留的指纹印记……正是八指纹!”
朱慈炯脸色骤变,失声辩解:“不可能!我这几日一直在此山巅,从未离开过半步,怎会去京城杀人?”
话音未落,他胸口的铜镜突然爆发出刺眼的血光!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双手抱头,发出非人的嘶吼:“出……出去!滚出我的身体!”
“保护皇上!”林墨厉声喝道。
二十名粘杆处高手瞬间跃出,手持利刃,将绵忻护在中央,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但朱慈炯并未攻击,只是在地上痛苦翻滚,身上金红两色光芒交替闪烁,如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在体内激烈搏斗,发出“滋滋”的碰撞声。
良久,血色光芒渐渐压制住金光。朱慈炯缓缓抬起头,眼神已然大变——原本的清朗与温润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鸷与狠厉。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声音也变得沙哑苍老,全然不似之前的青年嗓音:
“陛下……”那声音如砂纸摩擦般刺耳,“老朽墨烬,久违了。”
果然是夺舍!
“墨烬,”绵忻面色冰冷,眼神锐利如刀,“你究竟想做什么?”
“老朽想完成太祖未竟之业。”墨烬——或者说被他附体的朱慈炯——缓缓站起身,胸口铜镜的血光愈发炽盛,“镇龙镜本就不该只是‘镇’,而该是‘驭’。五镜齐聚,以皇族血脉为引,便可驾驭九州龙脉,重塑地气。届时地动山摇,乾坤倒转,该亡的王朝自然覆灭,该兴的势力顺势崛起……”
他眼中泛起狂热的光芒,声音也愈发激动:“崇祯朝本就该亡!流寇四起,天灾不断,民不聊生,那是龙脉淤塞的警告!可朱家舍不得江山,死拖着不放手,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老朽等了三百年,就是为了等一位有魄力、有血脉、有德行的君主,敢以五镜之力,重启山河,开创真正的盛世!”
“所以你要颠覆大清?”绵忻语气冰冷。
“非也。”墨烬摇头,阴恻恻地笑了,“老朽要的,是一个真正承天受命的王朝。陛下身上有八德加持,有朱明皇室血脉,又有爱新觉罗的魄力与根基,正是老朽苦苦寻觅的最佳人选。只要陛下愿与老朽合作,五镜之力加身,莫说大清江山,就是整个寰宇,也尽归陛下所有!”
“住口。”绵忻厉声打断,“以天下苍生为赌注,以地动山摇为代价,哪怕只牺牲一个无辜之人,朕也绝不会应允!”
墨烬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可由不得陛下。太子身上的镜魄,老朽随时可以引爆。京城百万生灵的性命,就在陛下一念之间。是选择与老朽合作,开创万世基业,还是选择让太子与京城玉石俱焚,陛下自己选。”
僵持之际,朱慈炯的身体又开始剧烈颤抖,脸上表情痛苦扭曲,似在拼命反抗:“陛……陛下快走……他要……要启动华山镜……镜窟的机关……”
话音未落,整座苍龙岭突然剧烈震动!山石滚落,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古松连根拔起,向平台砸来。那口青铜棺椁自动闭合,棺身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如活蛇般游走。
“来不及了!”墨烬狂笑起来,声音震彻山谷,“华山镜已醒!今日就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龙脉之力!”
“哐当——!”
青铜棺椁轰然炸裂!一面直径三尺的巨型铜镜腾空而起,镜背龙纹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矫健的金龙虚影,在云雾中盘旋飞舞,仰天长啸!
龙吟震彻山谷,云雾翻腾,山风呼啸,仿佛整个华山都在回应这声龙吼!
与此同时,绵忻腰间的崇祯玉佩突然发烫,自动挣脱系带,飞到空中,悬在巨型铜镜之前。玉佩投射出一道柔和的光幕,光幕中缓缓浮现出崇祯皇帝的身影,面容悲戚,眼神中满是愧疚:
“慈炯吾儿,若你能见到此影,说明镇龙镜已醒,墨烬的残魂也已附体。父皇对不起你……当年墨烬献计,说以你为镜主容器,可保大明三百年国运,父皇被猪油蒙了心,竟应允了此事……”
“但朕很快便后悔了。镜魄噬人,墨烬的残魂定会借机附体,操控于你。朕暗中命守陵人封棺时,在棺内刻下‘净魂咒’。若三百年后镜醒,此咒当自动显现,可助你摆脱墨烬的控制,完成解镇大业。”
光幕中浮现出一串金色咒文,正是之前青铜棺椁内壁所刻的纹路!咒文投射到空中,如一张金色大网,将巨型铜镜连同墨烬的残魂一并包裹!
“不——!”墨烬发出凄厉的嘶吼,“崇祯你这昏君!竟然敢留后手!坏我大事!”
朱慈炯趁机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咬牙忍痛,对绵忻喊道:“陛下!快……快用八镜魄之力,配合净魂咒……净化他!”
绵忻不再犹豫,闭目凝神。心口的凤凰印记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八道信念同时共鸣,化作红、橙、黄、绿、青、蓝、紫、白八色光柱,从他体内冲出,汇入空中的金色咒文!
咒文光芒大盛,如烈日当空,将整个山巅照得亮如白昼!金光中,一道血色虚影被硬生生从朱慈炯体内抽出,正是墨烬的残魂!虚影张牙舞爪,想要逃回铜镜中,却被咒文牢牢锁住,在金光中痛苦挣扎,渐渐淡化、消散……
当最后一缕血光彻底消失时,空中的巨型铜镜“哐当”一声坠落在地,镜面布满蛛网状的裂痕,再无之前的神威。
朱慈炯瘫倒在地,胸口那面嵌入肌肤的铜镜“咔”地一声碎裂,碎片纷纷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胸膛——但诡异的是,伤口竟无一滴鲜血流出,反而在金色光芒的笼罩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虚弱地抬起头,看向绵忻,声音微弱:“谢……陛下……相助……”
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十月二十二,晨。
华山脚下的临时行营内,绵忻守在朱慈炯的榻边。他已昏迷一夜,但呼吸平稳,脸色渐渐恢复血色,胸口的伤口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龙形疤痕——与弈志心口的印记竟有七分相似。
林墨匆匆入帐,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块沾血的铜镜碎片:“皇兄,京城急报。昨夜子时,慈宁宫偏殿的废墟中,挖出一具尸体。”
“谁的?”
“是之前失踪的洒扫太监小顺子。”林墨压低声音,将碎片递给他,“尸体被埋在废墟深处,手中紧紧攥着这面碎片,碎片上刻着字。”
绵忻接过碎片,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只见上面用血写着三行小字:
“墨烬未死。”
“五镜齐聚日,真身现世时。”
“陛下,游戏……才刚刚开始。”
碎片背面,映出一张模糊的脸——不是朱慈炯,也不是墨烬,而是一个身着前明道袍的老者,手持拂尘,面容阴鸷,正对镜外微笑。
绵忻猛然站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被净化的,只是墨烬的一部分残魂?他的真身还藏在某处?
话音未落,榻上的朱慈炯突然睁开眼睛。
但那双眼睛,全然不是之前的清澈,而是充满了深不可测的沧桑与阴鸷,与碎片上老者的眼神如出一辙。他缓缓坐起,抚着胸口的龙形疤痕,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声音苍老而沙哑,正是墨烬的嗓音:
“陛下。”
“老朽墨烬,这厢有礼了。”
“多谢陛下助我……摆脱那个愚蠢的善念分身。”
他微微一笑,指尖在虚空画出一道符咒——正是崇祯遗诏中“净魂咒”的反写!
帐内烛火齐齐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一切。
只有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如潜伏在深渊中的恶龙。
“现在,”墨烬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我们可以谈谈真正的合作了。”
“关于五镜齐聚,关于……重塑山河。”
绵忻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但墨烬的真身究竟是谁?他为何能在三百年间数次夺舍?接下来,又该如何拯救太子、阻止五镜齐聚?
黑暗中,无人能给出答案。只有山风穿过帐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似在为这场未完的棋局,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