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档案库位于紫禁城东南隅,青砖殿宇重檐斗拱,檐下“皇史宬”匾额为顺治爷亲笔,殿前持戟侍卫肃立如松,透着生人勿近的森严。晨光透过古柏枝叶,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殿内阴冷干燥的空气漫出门槛,混杂着陈年纸张与防蛀药草的气味,仿佛封存着百年时光的沉默。
绵忻下轿时,肋下伤口仍隐隐作痛,林墨“小心皇上”的四字警告却比伤痛更刺心。内务府总管秦太监已候在阶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如旧:“王爷万安。皇上口谕,命您查阅雍正朝七年至十三年江宁织造曹家抄没案原始档册,尤其留意前明旧物记录。相关卷宗已调至‘甲字三号’查阅室,请随奴才来。”
雍正七年至十三年——正是曹家败落、弘昼自污避祸、雍正暗布龙骧卫与甲字号密探的关键时期。皇帝此时让他查这些,究竟暗藏何意?绵忻不动声色,随秦太监穿过三重厚重殿门,踏入档案库深处。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架如林而立,黄绫包裹的卷宗箱匣整齐码放,墨字标签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查阅室内,十余个卷宗箱已堆在桌上,黄签标注清晰:“雍正八年六月 前明旧物鉴别清单”“曹家宅邸搜查录”“财产清册”
秦太监退去后,绵忻率先翻开“前明旧物鉴别清单”。泛黄脆硬的纸张上,字迹工整却因年久洇散,密密麻麻记录着书画、玉器、古籍等物品——刻有“御用监造”的羊脂玉笔洗、绣五爪暗龙纹的地毯、嵌蟠龙纽的象牙印章,甚至有暗藏宫苑秘道图的古画。这哪里是织造官员的收藏,分明是前明遗老的秘藏宝库!
翻至中段,一行记录骤然攫住视线:“黑漆描金嵌螺钿多层奁盒,盒底暗格藏五物:羊脂白玉佩(疑似‘阳佩’)、碧玉阴佩、甲字三号令牌、经脉图谱残本、刘瑾朱砂手书。”
刘瑾手书!绵忻心跳骤加速,展开附件清单,朱砂小字如血:“甲子之约,龙归潜渊。白莲为记,双佩合璧。朱氏血脉不绝,爱新觉罗气数将尽。待三星连珠之日,便是乾坤倒转之时。”
与雍正手书、赵得禄日记完全吻合!原来“潜龙”与五色佩的渊源,竟追溯到前明太监刘瑾!他才是这场百年迷局的始作俑者!
绵忻指尖抚过泛黄的字迹,寒意顺着脊背蔓延。继续翻阅“曹家宅邸搜查录”,其中记载:“曹寅书房夹墙密室藏大量前明宗室密信,部分已焚毁,残留者提及‘宫中贵人’。”宫中贵人?雍正朝的深宫之中,谁与曹家暗通款曲?
“财产清册”末尾的备注更令人心惊:“部分诡异物品涉厌胜巫蛊,已移交钦天监封存。”联想到太子所中的“赭佩之引”,曹家竟还牵涉巫蛊之术?
正欲细查,房门被轻叩,养心殿新任副总管高得禄传旨:“皇上口谕,曹家案卷宗阅至此即可,余下事宜当面商议。请王爷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不是高无庸,却同姓高?绵忻疑窦丛生,却只能将关键信息默记于心,随高得禄前往养心殿。
殿内光线昏暗,仅点着几盏宫灯。皇帝已能起身,披着明黄常服坐在暖炕边,面色苍白却眼神锐利,面前小几摊着地图。“老四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椅子,挥退左右,殿内只剩兄弟二人。
“刘瑾的手书,看到了?”皇帝率先开口。
“‘白莲为记,双佩合璧’。”绵忻颔首。
皇帝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曹家之事,本不想让你深查,但事到如今,有些秘密瞒不住了。”他缓缓道,“曹寅之父曹玺,实为前明宗室朱常洵遗腹子,由侍女孙氏抚养成人,隐姓埋名入汉军旗。曹家以织造为掩护,暗中联络遗老,积蓄力量。”
绵忻如遭雷击:“雍正爷抄家,并非只因亏空?”
“亏空是借口,实则为断其财源、搜证敲山震虎。”皇帝声音低沉,“更关键的是,曹家与宫中之人暗通款曲——太后钮祜禄氏。”
太后?绵忻猛然想起太后手札中“梦见他浑身湿透”的字句。
“太后入宫前,与曹寅侄子曹颙青梅竹马。曹颙早夭后,将碧玉阴佩托付于她。”皇帝续道,“刘全正是以曹颙之事要挟,逼太后传递消息、藏匿阴佩碎片。她虽被胁迫,但终究牵涉其中,移居畅春园封宫,是保护也是隔离。”
原来太后并非“尊主”,只是被胁迫的棋子。那真正的“尊主”究竟是谁?
“林墨的警告,你想必知晓。”皇帝话锋一转,眼中闪过阴霾,“刘全昨夜在狱中暴毙,与绵偲所中之毒同源,是早服下的慢性毒药。高无庸神志不清,反复念叨‘皇上答应饶我父亲’。”
高无庸的父亲,当年龙骧卫百户,被雍正处死。绵忻心中咯噔,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
“高无庸之父,是朕下令处死的。”皇帝坦然承认,“他发现了雍正爷晚年与朕生母的秘密。”
“生母?”
“孝仪皇后曾受雍正爷所托,保管阳佩,却在乾隆元年遭窃。”皇帝眼中泛起血丝,“朕追查多年得知,盗佩者或来自太后宫中。她无子,忌惮生母有宠有子,盗佩既打击生母,又握有未来皇子的把柄。只是她没想到,生母因此忧惧成疾,早逝而去。”
阳佩竟有两枚?还是被调包复制?绵忻脑中混乱,皇帝却递过一份钦天监奏折:“三日之后,便是六十年一遇的三星连珠天象。”
三星连珠!刘瑾手书中“乾坤倒转”的预言,即将应验!
“刘全虽死,‘尊主’未现。”皇帝声音凝重,“朕有种预感,三日后必有大事发生。林墨的警告,或许不是指朕,而是朕身边藏着另一个‘影子’,甚至……朕也是局中棋子。”
绵忻脊背发凉,正欲开口,殿外传来急报:“高无庸在狱中咬舌自尽,墙上用血写着‘皇上’二字!”
又是皇上!高无庸至死都在指认皇兄?
离开养心殿时,暮色已浓。回到王府,灰隼神色慌张地呈上一枚蜡丸:“林墨苏醒后,在衣领夹层留下此物,还传话‘小心三日之后,小心身边之人,小心你自己’。”
捏碎蜡丸,纸条字迹潦草如风中残烛:“甲一孪生为真,‘影子’非弟乃兄之镜像。雍正爷知‘潜龙’有换脸替身之术,设双重暗棋。吾与兄皆为棋子,真尊主在镜外。三日后,白莲现,双佩合,真龙显。慎之!”
换脸替身?真尊主在镜外?绵忻猛然想起太后手札的“白莲为记”、阳佩上的莲花血沁——“白莲”绝非比喻,而是确指某物、某人!
“立刻查京城内外以‘白莲’为名的寺庙、宅邸,重点关联雍正朝、曹家与前明!”绵忻急令。
灰隼领命而去,书房只剩绵忻一人。他握紧手中阳佩,玉佩的温润与掌心的冷汗形成鲜明对比。三日后的三星连珠,白莲将现,双佩需合,而“真龙”究竟是谁?是皇兄?是隐藏的朱明后裔?还是……另有其人?
镜中的影子,镜外的尊主。这场跨越三朝的惊天迷局,终局已近。
夜色渐深,王府外传来零星的梆子声。绵忻站在窗前,看着天际隐现的星辰,心中一片茫然。他手握不知真假的阳佩,身处漩涡中心,三日后,是护国安邦,还是沦为棋子?那潜藏百年的“尊主”,究竟藏在何处?
突然,窗外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王爷,奴婢回来了。关于‘白莲’的线索,有了重大发现……”
是其木格!但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监,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正是“刘公公”的特征!
绵忻心头一紧,握紧袖中匕首。其木格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缓缓后退:“王爷,这位才是真正的‘尊主’。您手中的阳佩,该物归原主了。”
老太监抬起头,月光照亮他的脸,竟是早已“暴毙”的刘全!他阴恻恻地笑:“四王爷,三星连珠之夜,咱们雍和宫密室见。到时候,您会知道所有真相——包括您的身世之谜。”
身世之谜?绵忻瞳孔骤缩。刘全已转身离去,其木格紧随其后,只留下一句飘在夜空中的话:“王爷,您本就是‘真龙’,何必屈居人下?”
夜风从窗缝灌入,烛火剧烈摇晃。绵忻怔立原地,刘全的话如惊雷炸响。他的身世,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三日后的雍和宫,等待他的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