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绿玉佩落在粗布床单上的瞬间,幽冷的光如深潭寒星,刺破舱内昏暗。绵忻指尖刚触到玉面,刺骨凉意便顺着血脉蔓延,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一颤,伤口处的痛感骤然加剧。他死死盯着玉佩上的蟠龙纹路——与母亲留下的羊脂白玉佩如出一辙,连龙须的弧度、龙鳞的层叠都分毫不差,只是这枚碧玉佩阴寒彻骨,像是刚从千年冰窖中取出。
舱外,运河雾气浓得化不开,将两艘船裹在一片朦胧之中。朱珏站在对面船头,苍白的脸庞在月色与雾霭中若隐若现,少年人的身形裹在宽大的斗篷里,笑容似有若无,眼神却老练得令人心惊。灰隼握紧橹杆,指节泛白;葛道人枯瘦的手按在腰间软剑上,衣袂被夜风拂动;其木格侧身挡在绵忻身前,断臂虽痛,右手短刃仍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朱公子,”绵忻声音沙哑却沉稳,压过运河水声,“令祖如何知晓我的行程?又凭何断定我便是你要等的人?”他没有碰那枚阴佩,目光紧锁朱珏,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对方能精准截住北上的船,能拿出母亲的配对玉佩,甚至点出“雍和旧事”,这绝非巧合。
朱珏拂了拂斗篷上的雾珠,动作优雅得与简陋货船格格不入:“孤山昨夜火光冲天、爆炸声震彻山谷,杭州驻军与江湖人混战不休,这般动静,江南地界稍有耳目便知。”他笑意加深,“而身负重伤、能让多方势力同时追杀的‘四公子’,除了监国亲王您,还能有谁?”
绵忻心头一沉。对方不仅知晓他的身份,连孤山的细节都了如指掌,显然早有预谋。“令祖想做什么交易?”他单刀直入,不愿浪费时间。
“很简单。”朱珏向前一步,斗篷下摆轻晃,“家祖愿奉上雍和宫东暖阁的隐秘——那些连宫里那位‘老祖宗’都未必清楚的内情。作为交换,您取出阁中一件旧物后,需将一张画着兰草的褪色绢帕,交还家祖。那是他故人遗物,无关权势,只了私情。”
兰草绢帕?故人?绵忻脑中飞速旋转。雍和宫是雍正潜邸,常年封闭,能藏在那里的旧物,必与雍正朝旧事相关。这位“故人”,会是母亲柳如是,还是与皇祖父有牵连之人?
“若我不答应呢?”绵忻反问,目光锐利如刀。
朱珏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运河前方三十里黑水湾,杭州驻军已设三道卡哨,名义缉私盐,实则等您。岸上至少三路人马沿河追踪,您伤势沉重,护卫虽精,却双拳难敌四手。”威胁直白,却字字戳中要害。
葛道人忽然冷笑:“小娃娃,你祖上是前明宗室吧?敢留着前朝信物,就不怕引火烧身?”
朱珏竟恭敬行礼:“葛前辈慧眼。晚辈确系前明宗室旁支,却已安分守己数代。家祖常说,江山易主乃天数,朱家气数已尽,如今所求不过一点私心旧念。”
这话滴水不漏,绵忻却一个字都不信。前明宗室之后,偏偏在他追查雍和宫秘密时出现,其中必有蹊跷。但他别无选择——孤山的线索已断,雍和宫的秘密藏在深宫,朱家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好,我答应。”绵忻抬眼,“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告知令祖真实身份及雍和宫秘事的来源;第二,确保我们平安抵京,并协助我的人潜入雍和宫。”
朱珏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家祖身份登门便知,秘事与您母亲柳娘娘有关。平安抵京不难,家祖在京中有些故旧。”他抛出一枚乌木令牌,“持此令牌,可在沿途‘福’字客栈补给,黑水湾卡哨自会放行。”
乌木令牌沉实古朴,正面刻着古篆“朱”字,背面云纹流畅。绵忻接住令牌,指尖传来微凉触感。朱珏躬身道别,小船调头驶入浓雾,片刻便消失无踪,只留下运河水面一圈圈涟漪。
葛道人捡起碧绿阴佩,凑近闻了闻:“这玉埋在地下至少五六十年,掺了前明宫内秘制的‘透骨香’,是陪葬品。”
“陪葬品?”其木格惊道,“难道玉佩的主人是雍正朝的宫人?”
绵忻摩挲着两枚玉佩,一温一寒,像是两个时代的碰撞。母亲的容颜在记忆中模糊,可她留下的线索、外祖父的死、跨越数十年的阴谋……这一切都指向雍和宫。他忽然觉得,这朱珏背后的人,或许藏着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货船继续北上,雾气渐散。半个时辰后,河岸左侧出现一盏“福”字灯笼,一家傍水客栈静静矗立。灰隼将船靠岸,与驼背老者交接后,带回一包药材、干粮和河道示意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暗哨位置,与他之前探查的完全吻合。
客栈简陋却干净,热汤饭食驱散了寒意。驼背老者话不多,只说是受东家嘱咐接待贵客。夜里,绵忻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他取出两枚玉佩,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玉面上,蟠龙纹路交相辉映。母亲临终前的信里只字未提朱家,这对玉佩的来历,怕是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后半夜,绵忻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置身一座昏暗宫殿,殿中书案上铺着一张兰草绢帕,一个模糊身影背对着他研墨,手腕戴着檀木佛珠。那身影忽然回头——竟是年轻时的雍正皇帝!
绵忻猛然惊醒,冷汗浸透衣衫。窗外,运河水声潺潺,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更。他坐起身,心跳如鼓——那梦里的面容太过清晰,眼角的纹路、唇边的弧度,与宫藏画像上的雍正皇帝一模一样。这只是梦,还是玉玺碎片中涌入的信息在作祟?
清晨,货船再次起航。按照示意图,他们避开了几处埋伏,沿途太平无事。第三日午后,船驶入山东地界,河道渐宽,两岸芦苇荡随风摇曳。灰隼忽然减速:“殿下,前方有官船拦查,是山东巡抚衙门的旗号。”
绵忻掀开舱帘,只见三艘官船横在河道中央,数十名官兵持刀挎弓,为首的五品官员面容精干,正逐一检查过往船只。“绕不过去,河道被堵死了。”灰隼沉声道。
葛道人眯眼观察:“那些是上过战场的营兵,不是普通衙役。”
绵忻将乌木令牌递给灰隼:“亮令牌,看他们反应。”
令牌挂在船头,官船上的官兵立刻警惕起来。五品官员看到令牌,脸色微变,与师爷低语几句后,挥手放行:“放行!”
货船顺利通过,绵忻从舱窗望去,那官员站在船头目送他们远去,眼神复杂,有敬畏,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朱家的势力竟能影响到山东巡抚衙门,这绝不是普通前明遗老家族能做到的。
船驶出里许,芦苇荡深处驶出一艘小舟,渔夫抛来一个竹筒。灰隼展开纸条,脸色骤变:“殿下,京城急报:太子绵忆三日前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太医院束手无策。皇上已下旨,召您速速回京监国!”
绵忻猛地坐直,伤口被牵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太子绵忆是皇兄的嫡长子,自幼康健,怎会突然昏迷?这张纸条通过朱家渠道送来,意味着他们不仅能追踪他的行踪,还能截获宫中紧急消息——这份势力,已远超“故旧”的范畴。
舱内陷入死寂,运河水面平静无波,却暗流涌动。绵忻攥紧纸条,指节泛白。他想起孤山的爆炸、弘晳的面具、雍和宫的秘道、朱家的玉佩……这场围绕着皇权与秘密的漩涡,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将他珍视的人一一卷入。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其木格轻声问,眼中满是担忧。
绵忻看向北方京城的方向,雾气再次弥漫,将远处的天际线遮得模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太子昏迷绝非偶然,或许是弘晳的后手,或许是宫中内奸作祟。而雍和宫的秘密、母亲的过往、朱家的图谋,所有谜团都将在京城解开。
“加速北上,尽快入京。”绵忻声音坚定,“先见朱家‘家祖’,再入宫探望太子。”他握紧怀中的阴阳双佩,指尖传来的温寒触感格外清晰。这对玉佩,是母亲留下的最后线索,也是通往真相的钥匙。
灰隼调转船头,货船劈开水面,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绵忻靠在舱壁上,伤口的疼痛与心中的震撼交织。他忽然明白,这场跨越三朝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凶险。
船行渐远,山东地界的轮廓渐渐模糊。绵忻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心中满是疑云:朱家“家祖”究竟是谁?为何会有母亲的阴佩?太子昏迷是否与弘晳有关?雍和宫东暖阁的暗格里,藏着的是雍正的生死真相,还是潜蛟卫的最终秘密?
夜色再次降临,运河上的雾气又浓了起来。远处京城的轮廓在雾中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绵忻知道,这趟京城之行,注定是一场生死豪赌。而他手中的阴阳双佩,或许是打开真相的钥匙,也可能是通往地狱的诱饵。
朱珏的出现,太子的昏迷,朱家的神秘势力……这一切看似毫无关联,却隐隐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绵忻忽然想起梦里雍正皇帝的脸,想起玉玺碎片中“胤禛”的名字,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这场阴谋的核心,或许不仅仅是皇位,更是一段被刻意掩盖的、关乎两朝兴衰的惊天往事。
雾中的京城越来越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那金碧辉煌的帝都深处,悄然酝酿。绵忻,注定要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揭开所有被尘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