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碾过积雪，闷响沉闷。
孝庄蜷缩在角落，身上的貂裘早已失去暖意。
她猛地咳嗽，胸腔震动得撕裂般疼，抬手捂嘴，指缝间渗出血沫，暗红刺眼。
血沫滴在囚车底板，与融雪混在一起，凝成暗褐色痕迹。
她慌忙用袖口擦拭，指尖却沾染上温热血渍，怎么也擦不干净。
“皇额娘”
身边的玄烨发出微弱呻吟。
孝庄转头看去，孩子蜷缩在她身旁，小脸通红，额头烫得惊人。
玄烨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停，每口吸气都带着细喘。
眼睑下冒出两颗针尖大的淡红红疹，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扎眼。
“玄烨，别怕。”
孝庄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指尖触及的灼热温度，让她心头一沉——这绝不是普通风寒。
她下意识拉起玄烨衣袖，白皙手臂上已蔓延开五六个淡红红疹，大小不一，隐约肿胀，一按玄烨就下意识瑟缩。
孝庄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鼠疫！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触感粗糙，那里也起了一片细密红疹，瘙痒中带着灼痛感。
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水我要水”
玄烨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他眼神涣散，看向孝庄的目光满是依赖，却没力气再靠近分毫。
孝庄转头看向囚车外，眼神带着一丝恳求。
囚车旁，士兵王勇牵着缰绳，脚步沉重地跟着队伍前行。
他靠在囚车边，忍不住捂嘴咳嗽，咳声粗重带痰鸣，连咳五六声才停。
他没察觉，咳嗽时几滴带血丝的唾沫溅在囚车栏杆上，顺着木杆滑到靴边，在积雪上晕开小红点。
“王勇，你也感冒了？”
旁边的士兵刘兵侧头问道，自己也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他鼻尖泛红，眼眶有些湿润。
“估计是夜里守岗冻着了。”
王勇摆了摆手，吸了吸鼻子，把咳嗽憋了回去。
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雪地上瞬间消融。
“这鬼天气，冷得钻骨头，好多弟兄都有点咳嗽。”
刘兵说着又咳了两声，随手抹了抹嘴，指尖沾到一丝黏腻液体，毫不在意地蹭在裤腿上。
队伍前方，炊事兵赵六挑着炊具担子，走得气喘吁吁。
他突然停下脚步，弯腰剧烈咳嗽，肩膀耸动，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赵六，快点跟上！”
前面的士兵催促道。
赵六摆了摆手，缓了缓气息，脸色苍白地跟上队伍，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众人都当是风寒，没人往鼠疫上想——出发前郝摇旗早派医官赵安检查过所有俘虏，确认无疫才放行。
谁也没想到，鼠疫的潜伏期竟如此隐蔽。
孝庄望着车外士兵，心头五味杂陈。
她恨大夏军，恨郝摇旗，却不愿玄烨染疫，更怕这致命疫病蔓延开来。
可她现在是阶下囚，连自己和玄烨的性命都难保，又能做什么？
“玄烨，忍一忍，到了前面的驿站，就能找到水了。”
孝庄把玄烨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水。
玄烨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睫毛上沾着细密汗珠，呼吸越来越弱。
囚车继续前行，队伍绵延数里。
除了马蹄声、脚步声，就是此起彼伏的咳嗽。
不光王勇、刘兵、赵六，不少士兵都在咳，只是轻重不一。
有的偶尔咳两声，有的咳得面红耳赤，甚至弯腰干呕。
押送官李达骑马走在队伍前方，听到身后的咳嗽声，皱了皱眉。
“都精神点！”他高声喊道，“不过是点风寒，挺一挺就过去了，天黑前必须赶到三岔口驿站，耽误了行程，军法处置！”
他勒住马缰回头扫队，目光掠过囚车，只看到孝庄低头搂着玄烨，并未多想。
他不知道，这所谓的“风寒”，正是致命的鼠疫。
出发前，医官赵安曾反复叮嘱，若有士兵或俘虏出现发热、咳嗽、红疹等症状，必须立即上报，就地隔离。
可现在，大家都被赶路的念头占据，加上对鼠疫的警惕性不足，根本没人把这些症状放在心上。
李达策马来到囚车旁，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囚车内的两人。
“老实点，别耍花样！”他厉声警告，“要是敢逃跑，或者煽动其他俘虏闹事，当场格杀勿论！”
孝庄抬起头，看着李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喉咙发痒，刚要开口就忍不住剧烈咳嗽，暗红血沫溅在囚车栏杆上，刺得人眼疼。
李达眉头一皱，下意识后退半步。
“晦气！”他骂了一句，调转马头，不再多看一眼。
他只当是孝庄故意装病博同情，根本没注意到血沫的异常，也没看到玄烨身上的红疹。
孝庄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玄烨。
她能感觉到，玄烨的体温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弱。
而她自己的咳嗽也越来越密，每咳一次都带着胸口剧痛，还伴着咳血。
身上的红疹越来越多，已经蔓延到脸颊，瘙痒感变成了灼烧感，仿佛皮肤下有火焰在烧。
囚车外，王勇的咳嗽声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踉跄。
他扶着囚车栏杆才勉强跟上，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胸口像压着块巨石，喘不上气。
“王勇，你没事吧？”
刘兵看出他状态不对，上前扶了一把。
指尖触及王勇的手臂，只觉得滚烫。
“要不要跟李大人说一声，休息一下？”
“不用”
王勇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点小毛病，不碍事，别耽误了行程。”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挺直腰杆，却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次，他咳得撕心裂肺，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半天缓不过劲。
一口暗红血沫从嘴角溢出，滴在雪地上，瞬间被新雪盖住，只留个淡淡红点。
刘兵看到那点血迹，脸色微微一变。
“王勇，你咳出血了！”
“没事，老毛病了，以前在边关打仗落下的咳嗽病根。”
王勇随口敷衍，用衣袖擦了擦嘴角，没把那点血迹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背已经冒出了一片细密的红疹。
刘兵将信将疑，却也没再多问。
他自己也开始觉得头晕，喉咙发痒，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
队伍继续前行，朝着三岔口驿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