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绿源的第一个星期,吴普同感觉自己像个小心翼翼的闯入者。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三张办公桌,靠墙的文件柜,样品架上的饲料样品袋——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牛丽娟的痕迹正在慢慢消失。吴普同把那张桌子彻底清理了一遍:抽屉里的废纸、用了一半的笔记本、几支写不出字的圆珠笔,全都扔进了垃圾桶。卡通贴纸很难撕,他用指甲一点点抠,最后留下一些粘胶的痕迹,怎么也擦不干净。
键盘缝隙里的灰尘用刷子仔细刷过,显示器屏幕用软布擦了又擦。但桌角那个茶杯留下的圆形印子,像某种顽固的烙印,始终留在那里。吴普同找了一张旧报纸垫在下面,遮住了。
电脑系统修复得还算顺利。毕竟是自己的心血,代码熟悉,问题在哪里心里有数。花了三天时间,数据库连接修复了,配置文件调整了,丢失的数据从纸质记录里一点点补录进去。到周四下午,系统基本恢复正常运行。
但办公室的气氛,比系统复杂得多。
周经理对他很客气,甚至可以说很倚重。每天上午都会来技术部转转,问问系统进展,聊聊配方调整的想法。偶尔还会带他去车间,看生产工艺,讨论如何优化流程。
“小吴,你看这个制粒环节,能耗一直很高,有没有办法优化?”周经理指着正在运转的制粒机,机器的轰鸣声很大,他得提高音量。
吴普同仔细观察。制粒机是老型号,电机功率大,但效率不高。他想了想:“可以在喂料环节加个预调质器,提高原料的熟化度,这样制粒压力可以降低,能耗也能下来。”
“预调质器……”周经理沉吟,“成本不低啊。”
“从长期看,能耗节约的成本应该能覆盖设备投入。”
周经理点点头:“写个方案给我,详细一点,包括设备选型、预算、效益分析。”
这样的对话让吴普同感觉又回到了从前——不,比从前更好。那时候牛丽娟在,他的建议常常被否定或搁置。现在周经理直接负责技术部,决策流程简单多了。
但其他同事的态度,就没这么简单了。
陈芳是最微妙的。她坐在靠门的那张桌子,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工作认真,但很少主动说话。吴普同问她要检测数据,她就递过来,简单说明几句,然后回到自己座位。吃饭时如果周经理不在,她就一个人坐,低着头慢慢吃。
吴普同能理解她的尴尬。在牛丽娟的时代,陈芳虽然不是核心圈子里的人,但毕竟在那个体系里工作。现在“敌人”回来了,而她还在,这种处境确实为难。
有一次下午,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吴普同在调试系统的一个打印功能,陈芳在整理样品。阳光斜射进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芳。”吴普同忽然开口。
陈芳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警惕:“嗯?”
“这个月的小麦原料检测报告,数据有点异常。”吴普同说,“蛋白含量波动比平时大,你知道原因吗?”
陈芳走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这批小麦是河南新到的,供应商换了,可能品质不太稳定。”
“供应商为什么换?”
“原来的供应商……牛工在的时候定的。”陈芳说得小心翼翼,“她走后,采购部就换了,说是价格更便宜。”
吴普同点点头。牛丽娟的影响力果然还在,连供应商都是她联系的。
“新供应商的样品你检测过吗?”
“检测过,指标符合标准,但批次间确实有波动。”陈芳说,“我建议过采购部要加强入厂检验,但他们说成本要考虑……”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在绿源,成本永远是第一位的,质量往往要让步。
“我知道了。”吴普同说,“谢谢。”
陈芳回到座位,两人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一些尴尬,多了一点工作上的默契。
除了陈芳,技术部新来的两个年轻人——王明和李强,对吴普同的态度又是另一种。
王明戴眼镜,很瘦,看起来像刚出校门的学生。他对吴普同很尊敬,甚至有点崇拜。每天上午来了,都会主动打招呼:“吴工早!”然后凑过来看吴普同工作。
“吴工,这个系统是您一个人开发的吗?”王明问,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大部分是。”吴普同说,“有些功能后来调整过。”
“真厉害。”王明感叹,“我们在学校也学编程,但都是最基础的。像这样完整的系统,从来没做过。”
“慢慢来,多做就会了。”
“吴工,您能教我吗?”王明很认真,“我想学。”
吴普同看了看这个年轻人,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充满热情,想学东西,想做出成绩。
“好。”他说,“等系统稳定了,我教你。”
王明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李强则不同。他个子高,体格壮,看起来不像搞技术的,倒像车间工人。他对吴普同的态度客气但疏远,不像王明那么亲近。每天来了点点头,下班时说声“吴工我先走了”,除此之外交流不多。
有一次吴普同听见他和车间工人在食堂聊天。
“那个吴工,以前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一个工人问。
“谁知道呢。”李强的声音,“可能是外面混不下去吧。”
“我听说他以前跟牛工不对付。”
“那现在牛工走了,他当然回来了。”李强说,“也挺会挑时候的。”
这些话吴普同假装没听见。但他知道,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李强一个人。在很多人眼里,他离开绿源是“混不下去”,现在回来是“捡便宜”。
车间的工人对他态度更复杂。有些人还记得他,会打个招呼:“吴工回来了?”语气里听不出是欢迎还是别的什么。有些人则假装不认识,从他身边走过时目光看向别处。
最明显的是王主任——车间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吴普同记得,牛丽娟在的时候,王主任跟她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吃饭,一起讨论生产问题。现在牛丽娟走了,王主任对技术部的人明显冷淡了。
有一次吴普同去车间取样品,正好遇到王主任在检查设备。
“王主任。”吴普同打了个招呼。
王主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吴工。”然后就转身继续检查设备,没有多余的话。
吴普同拿了样品要走时,王主任忽然说:“吴工,你们技术部新搞的那个系统,车间用不惯。工人文化程度低,不会用电脑,还是手工记录方便。”
这话说得很直接。吴普同停下脚步:“系统可以培训,操作很简单。”
“培训也要时间啊。”王主任说,“现在生产任务紧,耽误不起。”
“但系统记录更准确,出了问题也好追溯。”
“以前没系统,不也这么过来了?”王主任语气有点硬,“吴工,你们搞技术的,有时候想得太复杂。车间有车间的实际情况。”
吴普同没再争辩。他知道,王主任这话不只是对系统有意见,更是对他这个人有意见。在牛丽娟的时代,王主任是车间说一不二的人物,技术部提的要求,他同意才能实施。现在牛丽娟走了,技术部换了人,他的地位可能受到了影响。
回到办公室,吴普同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周经理。
周经理听完,叹了口气:“老王这个人,就是守旧。但他在车间干了二十年,有经验,也有威信。不能硬来。”
“那系统推广怎么办?”
“慢慢来。”周经理说,“先在个别工序试点,找几个年轻、接受能力强的工人培训。等他们用顺手了,看到好处了,其他人自然会跟上来。”
这个建议很实际。吴普同点点头。
“小吴,我知道你现在处境有点微妙。”周经理看着他,“有人同情你,觉得你当初被牛丽娟排挤,不容易。有人疏远你,因为你是‘回来’的,不是‘一直’在的。还有人觉得你没骨气,走了又回来。”
他说得很直接,吴普同心里一紧。
“但你要记住。”周经理继续说,“你是来做事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把工作做好,做出成绩,比什么都重要。时间长了,大家自然会认可你。”
“我明白。”
“系统的事,按我说的,先试点。配方开发这边,我有个新想法,你帮我参谋参谋。”
周经理拿出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最近市场上出现了一种新的奶牛饲料添加剂,宣称能提高产奶量5-8。价格不菲,但如果效果真像宣传的那么好,对绿源来说是个机会。
“我想做个试验。”周经理说,“选一批奶牛,分两组,一组用常规饲料,一组加这种添加剂。跟踪一个月,看效果到底怎么样。”
“需要设计试验方案。”吴普同说,“奶牛的选择要科学,不能随便挑。饲料配比要精确,环境条件要控制。”
“对,这就是你的任务。”周经理说,“写个详细的试验方案,包括需要多少头牛,试验周期多长,检测哪些指标,预算多少。”
这个任务让吴普同兴奋起来。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有技术含量,能出成果的工作。比在注塑厂倒模、在铜丝厂拉丝、在卫生纸厂切卷有意义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全心投入到试验方案的设计中。查阅资料,计算数据,设计表格。每天早出晚归,但感觉充实。
办公室的气氛依然微妙,但他尽量不在意。王明来请教问题,他就耐心解答。陈芳需要数据支持,他就提供。李强疏远,他也不强求。王主任有意见,他就按照周经理的建议,先在试点工序推行系统。
日子一天天过去。九月的保定,秋意渐浓。早上骑车上班时,要穿外套了。厂区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周五下午,吴普同完成了试验方案的初稿。打印出来,厚厚一叠。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然后拿去给周经理。
周经理在办公室,正在接电话。看见吴普同,示意他坐下等。
电话是刘总打来的,听起来在讨论销售的事。周经理的脸色不太好,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挂了电话,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吴普同问。
“销售部又走了两个人。”周经理揉着太阳穴,“张经理带走的。现在销售部只剩下三个新人,这个月的业绩肯定完不成。”
“刘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让我先顶一顶。”周经理苦笑,“我搞技术的,哪懂销售?但公司现在这情况,能顶上的人太少了。”
吴普同不知道该说什么。绿源的困境比他想象的严重。技术部缺人,销售部也缺人,资金紧张,市场竞争激烈。他回来,其实是在一个困难时期加入的。
“试验方案写好了?”周经理转移话题。
“写好了,您看看。”
周经理接过方案,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不时点头。看完后,他说:“很好,很详细。下周一我拿给刘总看,如果通过,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好。”
“小吴。”周经理忽然说,“谢谢你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吴普同愣了一下:“应该的。”
“不是应该。”周经理摇摇头,“绿源现在这情况,有能力的人要么走了,要么准备走。你能回来,是情分。我心里有数。”
吴普同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段时间的微妙气氛,同事们的复杂态度,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至少,周经理认可他,需要他。
“我会尽力把工作做好。”
“我知道。”周经理说,“所以我才敢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好好干,等试验出成果了,我在刘总面前给你请功。”
下班时,天色已晚。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回头看了看绿源的厂房。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车间还在生产,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这个他曾经失望离开的地方,现在又成了他每天工作的地方。物是人非,环境变了,人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工作的意义,比如被需要的价值。
骑上车,晚风很凉。他骑得很慢,想着周经理的话,想着正在设计的试验,想着那些微妙的人际关系。
回到出租屋时,马雪艳已经做好饭了。土豆炖豆角,蒸馒头,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今天怎么样?”马雪艳问,给他盛汤。
“还好。”吴普同说,“试验方案写完了,周经理很满意。”
“那就好。”
吃饭时,吴普同说起办公室的气氛,说起同事们的不同态度。马雪艳静静地听着,然后说:“别想太多,把工作做好最重要。”
“我知道。”
“而且,”马雪艳看着他,“你现在有机会做真正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这是好事。比起在那些厂里干体力活,有意义多了。”
吴普同点点头。是啊,有意义多了。虽然环境复杂,人际关系微妙,但至少他在做自己擅长的事,在做能体现价值的事。
这就够了。
晚饭后,两人坐在窗前。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光。秋风吹过,带来凉意,也带来一种平静。
“雪艳。”吴普同轻声说。
“嗯?”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马雪艳靠在他肩上:“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啊。”
吴普同握紧她的手。这只手不大,不柔软,因为长期做化验工作,有些粗糙。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有她在,有这份工作,有这个小小的家,就算环境再复杂,人际关系再微妙,他也能坚持下去。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在复杂中寻找简单,在微妙中保持本心,在物是人非中坚守自己该做的事。
这就是他重回绿源的意义。
窗外,秋夜深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在绿源,继续工作,继续面对,继续前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