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周六。上午八点半。
吴普同站在南郊一条尘土飞扬的路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是中介公司写的地扯:“南环路387号,宏达铜丝厂”。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有几个笔画还戳破了纸。
他抬起头,看向马路对面。那里是一排低矮的厂房,灰色的墙,铁皮屋顶,窗户又高又小,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其中一栋厂房的墙上挂着褪了色的牌子:“宏达铜丝有限公司”。厂门是两扇生锈的铁门,敞开着,门口停着几辆货车,正在装卸货。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金属加热后的焦味,又混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七月中旬的太阳已经很毒了,白花花地照在地上,把路面烤得发烫。吴普同擦了擦额头的汗,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穿过马路,走进厂门。门卫室里有个老头正在听收音机,看见他,探出头:“找谁?”
“我找王经理,中介介绍来上班的。”吴普同说。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新来的?去那边办公室,二楼。”
“谢谢。”
吴普同按照老头指的方向走。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材料:成捆的铜杆,锈迹斑斑的铁架子,还有一堆堆黑色的煤。几个工人正在卸货,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办公室是一栋两层小楼,墙皮剥落得厉害。他走上楼梯,木板吱呀作响。二楼第一间房间门开着,牌子上写着“经理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吴普同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放着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还有一套破旧的沙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点胖,穿着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手臂。他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
“王经理您好,我是中介公司介绍来的,吴普同。”吴普同说。
王经理这才抬起头。他的脸很圆,油光光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很锐利,像在掂量什么货物。
“哦,小吴是吧?”王经理放下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个表。”
吴普同接过表格。还是那种求职登记表,内容都差不多。他坐在沙发上填。填到“应聘岗位”时,他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了“拔丝工”。这三个字他写得有点生疏,笔迹比其他地方重。
填完,他把表格递回去。
王经理扫了一眼:“以前干过吗?”
“没干过。”
“知道拔丝工是干什么的吗?”
“大概知道。”吴普同说,“把铜杆拉成铜丝。”
“嗯。”王经理点点头,“我们厂做的是电工铜丝,从直径八毫米的铜杆拉到零点几毫米。活儿不复杂,就是累,热。能吃苦吗?”
“能。”吴普同说。这个字他说过很多次了,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工资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试用期一个月,一千三。三班倒,一周一换。”王经理说得很干脆,“能干就今天上岗,不能干就算了。”
一千五。比注塑厂多三百。包吃住,又能省一笔开销。
“能干。”吴普同说。
“好。”王经理站起来,“我带你去车间。”
两人走出办公室,穿过院子,走向那排厂房中最靠里的一栋。越靠近,那种金属加热的焦味越浓,还混杂着一种奇怪的化学气味。厂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轰鸣声,像巨兽在喘息。
走进车间,热浪扑面而来。
吴普同瞬间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空气是烫的,吸进肺里都有灼烧感。车间很大,很高,屋顶有几台吊扇在慢悠悠地转,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挂在墙上,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朦朦胧胧。
一排排机器整齐排列。每台机器前都有一个炉子,炉口开着,里面是沸腾的铜水,金红色的,发出刺眼的光。铜水顺着一个倾斜的槽流出来,经过几道轧辊,被压成粗铜杆,然后进入拔丝机。
拔丝机是一台复杂的设备:几组轧辊,一个加热炉,还有一个巨大的卷盘。粗铜杆经过加热炉再次加热,变得柔软,然后被轧辊一点点拉细,最后缠绕在卷盘上,成为一卷卷细细的铜丝。
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人。他们穿着厚厚的工作服——不是普通的工装,而是那种帆布材质的,看起来很厚重。戴着厚手套,还有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拿着长长的铁钳,时不时调整一下铜丝的位置。
汗水从他们脸上、脖子上流下来,在工作服上洇出深色的汗渍。没有人说话,机器的轰鸣声太大,说话也听不见。
“这就是拔丝车间。”王经理大声喊,声音在噪音中几乎听不清,“温度高,四十度以上。铜水一千多度,小心别靠近。”
吴普同点点头。他感觉自己像站在火山口旁边。
王经理带着他走到一台机器前。这台机器正在运转,但速度很慢,像是刚开机或者要停机。机器前站着一个老师傅,看见王经理,点了点头。
“老陈,新来的,你带带。”王经理说。
老陈摘下口罩。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很瘦,脸颊凹陷,眼睛很深,像两个窟窿。脸上全是汗,皮肤被热气熏得发红。
“叫什么?”老陈问,声音嘶哑。
“吴普同。”
“以前干过?”
“没干过。”
老陈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指了指机器:“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他走到机器侧面,那里有一个控制台,上面有几个按钮和旋钮。他先按了一个红色按钮,机器慢慢停下来。然后他拿起一把大铁钳——钳子很长,手柄是木头的,已经磨得发亮。
“第一步,上料。”老陈走到机器前端,那里有一根粗铜杆,直径大约八毫米,两米多长。他用钳子夹住铜杆的一端,慢慢地送进机器的进料口。
“要稳,要准。”老陈说,“夹紧了,不然铜杆滑了会伤人。”
铜杆进入机器,经过加热炉。炉门打开时,一股更强烈的热浪涌出来,吴普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老陈没动,他盯着铜杆,等它完全进入。
“第二步,引丝。”老陈说。铜杆从加热炉另一端出来时,已经变得柔软,发红。他用钳子夹住铜杆的头部,轻轻地拉,同时另一只手调整机器上的导轮。
铜杆被拉细了,变成直径大约六毫米的铜丝。老陈继续拉,铜丝经过第一组轧辊,变得更细,变成四毫米。过第二组、第三组……
整个过程很慢,很稳。老陈的手很稳,钳子夹着铜丝,一点一点地拉,一点一点地调整。铜丝像一条金色的蛇,在机器里蜿蜒穿行,最后缠绕在卷盘上。
“看明白了吗?”老陈问。
“大概明白了。”吴普同说。
“你试试。”老陈把钳子递给他。
吴普同接过钳子。钳子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木头手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种温热的感觉——不知道是老陈手上的温度,还是车间里高温的传导。
他站到机器前。热浪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根粗铜杆。铜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钳子,夹向铜杆。
手抖了。
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地抖。钳子在空中微微颤抖,夹住铜杆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他用力夹紧,但手指的颤抖让钳子也在抖。
“稳一点!”老陈在旁边喊。
吴普同咬着牙,强迫自己稳定下来。他慢慢地把铜杆往进料口送。动作很慢,很笨拙,完全没有老陈那种流畅的感觉。铜杆有点歪,他调整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
终于,铜杆进入了进料口。他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接下来要引丝了。
他盯着加热炉的出口。几秒钟后,铜杆从另一端出来,已经变得柔软,发红。他赶紧用钳子去夹。
又抖了。
这次抖得更厉害。钳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好不容易夹住铜丝的头部,但马上又滑脱了。铜丝掉下来,搭在机器上,发出“当”的一声。
“夹紧!”老陈的声音提高了。
吴普同重新夹住铜丝。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他慢慢地拉,铜丝被拉细,经过第一组轧辊……
突然,铜丝断了。
断口很整齐,像被刀切断一样。断掉的半截铜丝掉在地上,还在发红,冒着热气。
“加热不够,拉力太大。”老陈说,“重来。”
吴普同看着地上那截铜丝。它还在散发着热量,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他感觉自己的脸也被烤得发烫。
他重新开始。
第二次,铜丝又断了。
这次是在第三组轧辊那里断的。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琴弦崩断的声音。
“手太抖了。”老陈说,“你这样干不了这活儿。”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生理性的颤抖——高温环境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歇会儿吧。”老陈说,“适应适应。”
吴普同放下钳子,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水桶边。水桶里是凉水,他舀了一碗,一口气喝光。水很凉,流过喉咙,舒服了一些。他又舀了一碗,浇在脸上。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湿了衣领。
他靠在墙上,看着车间里的景象。热浪让空气都在抖动,像隔着火焰看东西。工人们还在忙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关注他这个新来的、连铜丝都拉不好的新手。他们只是在干活,在高温和噪音中,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工作。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我不抽烟。”吴普同说。
“抽一支,解乏。”老陈自己点了一支,“刚开始都这样。我第一次干的时候,手抖得比你还厉害。”
吴普同接过烟,老陈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烟很辣,冲进肺里,像火烧一样。
“慢慢来。”老陈说,“这活儿就是熟能生巧。干上一个月,手就稳了。”
“您干多久了?”吴普同问。
“二十年。”老陈说,“从这厂子开张就在这儿。”
二十年。每天在这样的高温里,拉铜丝,被热气熏,被汗水泡。
“累吗?”吴普同问。
老陈笑了,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显得很深刻:“累?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就是这身体……”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肺不太好,医生说跟车间里的粉尘有关。还有这手——”
他伸出手。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手指粗短,关节肿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烫伤的疤痕。有的疤痕是新的,红红的;有的是旧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手掌上还有厚厚的老茧,硬邦邦的。
吴普同看着那双手,又看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虽然也有烫伤,但比起老陈的,简直算得上完好。
“干这行,没有不受伤的。”老陈说,“小心点就好。”
休息了十分钟,老陈说:“再试试。”
吴普同重新站到机器前。这次他先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拿起钳子。
手还是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杆,上料,引丝,拉……
铜丝顺利地通过了第一组轧辊,第二组,第三组……最后缠绕在卷盘上。
成功了。
他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全湿了。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还行。”老陈点点头,“就这样,慢慢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吴普同就在这台机器前练习。上料,引丝,拉,卷盘。一遍又一遍。手慢慢稳了一些,但还是会抖,尤其是在高温环境下时间长了,身体开始脱水,手指就不听使唤。
中午十二点,车间里响起铃声。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开始休息。
食堂在厂房旁边的一间平房里。很简陋,几张长桌,几条长凳。饭菜已经摆好了:一大盆白菜炖粉条,一大盆米饭,还有一桶免费的汤。
工人们排队打饭,没有人说话,都很安静。吴普同也打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白菜炖得很烂,没什么油水,但很咸,大概是考虑到工人们出汗多,需要补充盐分。米饭有点硬,他慢慢地吃。
老陈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饭扒完了。
“下午你继续练。”老陈说,“今天不上夜班,五点下班。”
“好。”吴普同说。
吃完饭,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有的抽烟,有的打盹。吴普同靠在一棵树上,感觉浑身酸痛。不是干活的酸痛,而是高温环境下身体的应激反应——脱水,缺氧,肌肉紧张。
下午一点,继续干活。
车间里的温度更高了。下午的太阳直射在铁皮屋顶上,把整个车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吴普同站在机器前,汗像水一样往下流。工作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手套里也全是汗,握钳子的时候打滑。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上料,引丝,拉,卷盘。动作慢慢熟练了一些,但身体的疲惫越来越明显。头开始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时不时发黑。
下午三点,他差点出事。
当时他正在引丝,铜丝已经拉到了第四组轧辊。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手一松,钳子掉在地上。铜丝失去控制,猛地弹起来,抽在机器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小心!”老陈冲过来,一把关掉了机器。
吴普同扶着机器,大口喘气。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眼前金星乱冒,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中暑了。”老陈说,“去外面歇会儿。”
吴普同走到车间外面。外面的空气也是热的,但比车间里好多了。他在阴凉处坐下,大口呼吸。老陈给他端来一碗凉水,里面加了点盐。
“喝点盐水,补补。”老陈说。
吴普同接过碗,一口气喝光。咸咸的,有点涩,但喝下去后确实舒服了一些。
“第一次都这样。”老陈在他旁边坐下,“车间里温度太高,身体不适应。多喝点水,慢慢就好了。”
吴普同点点头。他看着车间里的那些工人,他们在高温中依然在忙碌,没有人晕倒,没有人喊累。他们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五点钟,下班铃声终于响了。
吴普同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间。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刺眼,但空气清新多了。他走到厂门口的水龙头边,用凉水冲了冲头。水很凉,冲在头上,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换了衣服,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
骑上车,往家走。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他在想:这样的工作,他能干多久?一天八小时,站在四十多度的车间里,拉铜丝,被热气熏,被汗水泡。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
值得吗?
他不知道。
骑到家,六点多。马雪艳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
“怎么样?”她问,看见吴普同疲惫的样子,眉头皱起来。
“还行。”吴普同说,“就是热,车间里四十多度。”
“这么热?”马雪艳停下手中的活,“那怎么受得了?”
“别人都能受得了,我也能。”吴普同说。
但他心里知道,今天只是第一天,而且他只干了大半天,就已经差点中暑。如果天天这样,他能撑多久?
吃饭时,吴普同简单说了说车间里的情况。马雪艳听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吃完饭,吴普同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冲掉了一身的汗和疲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红,是被热气熏的;眼睛里有血丝,是疲惫和轻微中暑的表现;手臂上还有几处新的红印——不是烫伤,是高温烤的。
他躺到床上时,感觉浑身像散架了一样。但脑子里还在想:明天还要继续。铜丝厂,拔丝工,高温车间。
他能坚持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家里需要钱。他需要这份工作,哪怕再苦,再累。
因为,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