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保定,雪后的寒气迟迟不肯散去。清晨的霜冻更重了,路边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吴普同骑车上班时,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昨天那场调查会的结果,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周经理一句“按操作失误处理”,就给整个事件定了性。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没有人需要承认错误,一切都归咎于模糊的“操作失误”——至于谁操作的,为什么操作,都不重要了。
吴普同知道,这是职场上最常见的处理方式:息事宁人,各打五十大板,维护表面和谐。真相不重要,责任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闹大,不要影响工作,不要破坏“团队团结”。
但他不甘心。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系统安全管理不到位,他确实有责任。但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想知道为什么。
到公司时刚八点。厂区里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堆在墙角,像一座座小小的雪山。几个工人在扫最后的残余,铁锹刮地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吴普同停好自行车,走进办公楼。楼道里很冷,暖气烧得不够热。他先去了办公室,放下背包,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刘总的秘书发来的:“上午九点,刘总办公室开协调会,请准时参加。”
协调会。这个词很有意思。不是调查会,不是问责会,而是协调会——协调什么?协调各方关系?协调利益冲突?协调情绪?
吴普同苦笑。他知道,这场会,恐怕又是一场和稀泥的表演。
八点半,他开始准备材料。昨天那些系统日志,网络流量证明,test001账号的使用记录……他打印出来,装订整齐。又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客观陈述了事件经过和调查发现,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陈述事实。
他写得很冷静,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无力感。事实再清楚,证据再确凿,在“团队和谐”这个大帽子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八点五十,他拿着材料走出办公室。在楼道里遇到了牛丽娟,她也正往刘总办公室走。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吴普同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整齐的发髻,一丝不苟的衣着。这个女人,在绿源工作了八年,从一个小技术员做到现在的技术骨干,靠的是什么?是技术?是经验?还是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这场博弈中,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刘总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是整层楼最大的房间。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周经理,王主任,陈芳,还有销售部的一个副经理。刘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来了?坐。”刘总抬起头,指了指沙发。
吴普同和牛丽娟找了个位置坐下。办公室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有些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两下,三下。
九点整,刘总放下文件,环视了一圈:“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今天这个会,是关于昨天那批料数据异常的事。周经理已经初步处理了,但我觉得,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协调。”
他顿了顿,看向吴普同:“小吴,你先说说情况。”
吴普同站起身,把准备好的材料递给刘总:“刘总,这是事件的情况说明和相关证据。简单来说,就是昨天生产的一批乳猪料检测结果异常,系统记录显示数据被修改过两次。修改的电脑是化验室的公用电脑,修改时间是下班后。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操作的。”
他说得很简洁,很客观。刘总接过材料,翻了翻,点点头:“材料很详细。小吴,你做事很认真,这点值得肯定。”
然后他看向牛丽娟:“牛工,你怎么看?”
牛丽娟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刘总,我认为这件事应该从两个层面看。第一,技术层面。小吴的系统确实存在安全管理漏洞,测试账号密码简单,权限设置不严,这是事实。第二,管理层面。车间生产管理有疏漏,化验室设备管理不到位,这也是事实。”
她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晰:“但最重要的是第三点:团队协作层面。出现问题后,大家应该齐心协力解决,而不是互相猜疑,互相指责。昨天小吴私自去化验室质询陈芳,把陈芳都吓哭了。这种做法,严重影响了团队和谐,也影响了正常工作。”
陈芳适时地低下头,眼圈又红了。
刘总“嗯”了一声,看向周经理:“周经理,你的意见呢?”
周经理咳嗽了一声:“刘总,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作为部门经理,没有及时协调好,让小吴和牛工产生了误会。我的建议是,加强系统安全管理,规范操作流程,同时做好员工的思想工作,维护团队团结。”
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得罪。吴普同心里冷笑。
刘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嘶嘶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这件事,”刘总终于开口,“性质很严重。一批料返工,直接损失八千多,间接损失更大。客户推迟交货,影响公司信誉。这个责任,必须有人承担。”
他顿了顿,环视每一个人:“但怎么承担?追究谁的责任?是追究小吴系统安全管理不到位的责任?还是追究牛工修改数据(虽然她说是为了工作)的责任?还是追究陈芳管理化验室电脑不严的责任?还是追究王主任生产管理疏忽的责任?”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心里在盘算。
“如果追究,”刘总继续说,“每个人都要受处分。小吴,扣一个月奖金。牛工,警告处分。陈芳,扣半个月奖金。王主任,扣一个月奖金。周经理,也要负领导责任。”
他看向大家:“你们觉得,这样处理,合适吗?”
还是没人说话。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我觉得不合适。”刘总自己回答了,“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可能根本就不是人为破坏,而是一系列巧合和失误造成的。牛工修改数据,是出于工作经验;数据被篡改,可能是系统漏洞,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检测结果异常,可能是取样问题,也可能是检测误差……”
他开始列举各种可能性,每一种听起来都合理,每一种都能解释部分问题。吴普同听着,心里那股无力感越来越强。刘总不是在分析问题,而是在为“和稀泥”找理由。
“所以,”刘总总结,“我的意见是:第一,这件事按‘操作失误’处理,不追究个人责任;第二,小吴加强系统安全管理,所有账号密码立即更改,权限重新设置;第三,牛工规范工作流程,修改数据必须报备;第四,化验室加强设备管理,下班后必须关机;第五,车间加强生产管理,严格按工艺操作。”
他看向吴普同:“小吴,你觉得这样处理,公平吗?”
公平?吴普同心里想,什么叫公平?真相被掩盖,责任被模糊,犯错的人不用受罚,这叫公平?
但他知道,不能这么说。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刘总,我服从公司决定。但我有一个请求:请允许我继续调查这件事。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而是为了查明真相,防止再发生类似问题。”
刘总皱了皱眉:“小吴,你的责任心我很欣赏。但调查到此为止。再查下去,只会影响团队团结,影响正常工作。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处理,翻篇了。”
翻篇了。三个字,给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吴普同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知道,再说也没用。在刘总眼里,团队团结比真相重要,表面和谐比责任重要。
“好了,”刘总站起身,“会就开到这里。大家回去工作吧。记住,这件事就过去了,以后谁都不要再提。团结一致,把工作做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办公室。牛丽娟经过吴普同时,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陈芳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周经理拍拍吴普同的肩膀,叹了口气。
吴普同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时,刘总叫住了他:“小吴,留一下。”
他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刘总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普同坐下。刘总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小吴,我知道你委屈。你觉得真相被掩盖了,你觉得不公平。但你要明白,管理一个公司,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他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牛工是老员工,在公司干了八年,贡献很大。陈芳是她带出来的,也是技术骨干。如果追究她们的责任,会寒了老同志的心,也会影响技术团队的稳定。”
吴普同没说话。
“你的系统,我知道是个好东西。”刘总继续说,“提高了效率,减少了误差。但这半年,围绕这个系统,出了多少事?源代码纠纷,数据采集推广困难,现在又是数据篡改……小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他顿了顿,吐出烟圈:“因为你的系统,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挑战了某些人的权威。在职场里,技术不是最重要的,人际关系才是。你要学会平衡,学会妥协,学会……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这个词吴普同听过,意思是随波逐流,不露锋芒。但他做不到。如果随波逐流,那他还是吴普同吗?
“刘总,”他抬起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觉得,一个公司要发展,不能只讲人际关系,不讲技术,不讲原则。如果大家都和稀泥,都怕得罪人,那问题永远解决不了,公司也永远进步不了。”
他说得很直接,有些冒犯。但刘总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小吴,你还是太年轻。理想主义,有棱角,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有冲劲,有想法;坏事是容易碰壁,容易受伤。”
他掐灭烟头:“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建议:这件事,到此为止。但你可以用其他方式证明自己。比如,把系统做得更安全,更完善;比如,在展销会上好好表现,给公司争光;比如,开发新配方,提高产品质量……用成绩说话,比什么都强。”
用成绩说话。这话周经理也说过。吴普同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我明白了,刘总。”他低声说。
“明白就好。”刘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厂区,“小吴,你是个人才,我看得出来。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但你要记住:在职场上,有时候需要忍耐,需要等待。时间会证明一切。”
时间会证明一切。这句话,像是一句安慰,也像是一句空话。
吴普同离开刘总办公室时,已经是十点多了。楼道里很安静,同事们都在各自岗位上工作。他慢慢走回办公室,脚步沉重。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牛丽娟可能去车间了,也可能在化验室。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厂区。
雪后的阳光很好,照在厂房的红砖墙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车间的机器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工人们在忙碌,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只有他,被困在这桩无头公案里,心里憋着一口气,出不来,咽不下。
他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系统安全设置。首先,更改所有账号的密码,从简单的“”改成复杂的组合。然后,重新设置权限,严格限制不同角色的操作范围。再然后,增加操作日志的详细程度,记录更多的信息:登录ip的具体位置,操作时间精确到秒,修改前后的数据对比……
他做得很认真,很投入。但心里知道,这些措施,防君子不防小人。如果真有人想搞破坏,总有办法。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他照例和车间的年轻工人坐一桌。小赵他们看出他心情不好,都没多问,只是聊些轻松的话题。
“吴工,系统密码改了?早上登录提示要改密码。”
“嗯,改了,为了安全。”
“改得好。早该改了,那个‘’,太简单了。”
“就是,我都能猜到。”
工人们说笑着,吴普同勉强笑笑,但心里不是滋味。如果早改了密码,也许就不会发生数据篡改的事。这是他的失职,他承认。
吃完饭,他去了车间。王主任看见他,走过来:“吴工,刘总开会怎么说?”
“按操作失误处理,不追究责任。”吴普同说,“加强系统安全管理,规范操作流程。”
王主任叹了口气:“这样也好。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王主任,”吴普同看着他,“您真的觉得是操作失误吗?”
王主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吴工,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职场就是这样,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又一个和稀泥的说法。
吴普同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检查了车间的数据终端,运行正常。工人们操作规范,看来昨天的会起了作用——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从车间出来时,他遇到了陈芳。她正从化验室出来,手里拿着饭盒,应该是刚吃完饭。看见吴普同,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想绕开。
“陈工。”吴普同叫住她。
陈芳停住脚步,没抬头:“吴工,有事吗?”
“没事。”吴普同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昨天早上,我态度不好,吓到你了。”
陈芳抬起头,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吴普同会道歉。
“没……没事。”她小声说,“都过去了。”
“嗯,过去了。”吴普同说,“以后工作上有需要配合的,随时找我。”
他说完,点点头,转身走了。陈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回到办公室,吴普同继续完善系统安全措施。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操作规范,发给各部门,要求严格执行。又写了一份系统使用注意事项,贴在每个数据终端旁边。
他做得很细致,但心里明白,这些只是形式。真正的安全,不是靠规定,而是靠人心。
下午三点,周经理来找他:“小吴,展销会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下周就要开展了。”
“差不多了,明天可以给您看。”
“好,抓紧时间。”周经理说,“这次展销会很重要,冀中牧业的王总也会去。你要好好表现,把咱们系统的优势展示出来。”
“明白。”
周经理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小吴,早上的会……你别往心里去。刘总也是为公司大局考虑。你好好工作,年底评优,我会推荐你的。”
又是这句话。吴普同点点头:“谢谢周经理。”
周经理走后,吴普同继续工作。但心思已经不在工作上了。他在想,这场数据篡改的闹剧,到底是谁导演的?牛丽娟?陈芳?还是另有其人?
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就像刘总说的,翻篇了。
但真的能翻篇吗?那些被篡改的数据,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和稀泥处理的问题,真的能一笔勾销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那根刺,拔不掉了。
下班时,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保定,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吴普同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楼。门卫老张看见他,照例打招呼:“吴工,下班啦?”
“嗯。”
“今天脸色好点了。”
“是吗?”
“是啊,前几天看你,脸都是黑的。今天好多了。”老张憨厚地笑着,“年轻人,别老皱着眉。日子还长着呢,什么事都能过去。”
什么事都能过去。这是老人的智慧。但有些事,过不去,只会埋在心底,成为永远的伤疤。
吴普同笑了笑:“知道了,张师傅。您也早点休息。”
“好嘞。”
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晚风很冷,吹得脸生疼。吴普同拉高了围巾,埋头骑车。街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行人匆匆,都缩着脖子,抵御寒冷。
他想起了刘总的话:“和光同尘。”
他做不到。如果随波逐流,那他还是吴普同吗?那个从西里村走出来的,相信技术能改变一切的年轻人?
但他也知道,硬碰硬只会头破血流。他需要更聪明的方法,需要更持久的坚持。
也许,刘总说得对:用成绩说话。把系统做得更好,把工作做得更出色,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价值。那时候,那些背后的暗箭,那些无端的猜疑,那些不公的对待,都会不攻自破。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忍受很多委屈。
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做到。因为除了坚持,他别无选择。
到家时,马雪艳已经做好了饭。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蒜泥醋汁。香气扑鼻,温暖如春。
“今天怎么吃饺子?”他问。
“立冬了,吃饺子不冻耳朵。”马雪艳笑着说,“快洗手,趁热吃。”
两人围着餐桌坐下,热气熏得脸发红。马雪艳给他夹了个饺子:“今天开会怎么样?”
“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吴普同说,“不追究责任,按操作失误处理。”
“那你……”
“我没事。”吴普同说,“刘总让我用成绩说话。我想,他说得对。与其纠结过去,不如做好现在,展望未来。”
马雪艳看着他,眼里有欣慰:“你想通了就好。普同,职场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但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吴普同鼻子一酸,低下头吃饺子。饺子很香,馅儿很足,但他吃不出味道。心里那根刺,还在。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它拔出来,或者至少,学会与它共存。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梦想还要继续。
雪会化,春会来。心里的冬天,也许终有一天会过去。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忍耐,需要坚持,需要在黑暗中等待黎明。
夜色渐深。保定的万家灯火中,又有一盏灯亮到很晚。那灯光下,一个年轻人正在重新积蓄力量,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他不再迷茫。
因为他找到了方向:用技术说话,用成绩证明,用时间赢得尊重。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