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但陈默知道,那只是表象。
时间没有继续走动,也没有彻底停滞。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留下某种残余在缓慢爬行。
他低头看手,风衣袖口边缘有一小片布料正在褪色,从深灰变成近乎透明的白,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点点擦除。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录音机从背包里拿出来,打开盖子,换上一卷新带。
磁带转轮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让他确认自己还在呼吸,还在现实里。
林小棠靠在石壁上,右臂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皮肤发烫,指尖微微颤抖。
她抬起左手,胎记贴着墙面,感受到一股微弱的震动,像是地下有东西在爬。
苏明远站在原地,枪已收进腰套,警徽握在手里。金属表面还残留着刚才那种冰凉触感,可他知道,那不是温度的问题。
陈默终于开口:“有东西漏出来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天气变化。
“不是钟表,不是代码,是别的。”他抬手,从内袋取出一小块残片——那是他风衣被撕下的一角,在倒计时钟表显现时自动脱离身体,落在地上。
当时没人注意,现在它正泛着极淡的光,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录音机靠近时,才会在磁头感应下产生微弱共振。
他把残片贴在麦克风前,调整频率旋钮。几秒后,录音机扬声器传出一段断续的波形音,像是风吹过裂缝,又像某种生物在低频呼吸。
林小棠皱眉:“方向?”
“东边。”陈默说,“城东,老剧院。”
他收起设备,将残片装进密封袋,放进胸前口袋。风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单片眼镜滑进左眼眶,视野里多了一层淡绿色的数据流。测灵仪显示周围环境指数正常,但他不信。正常不会让布料消失。
林小棠撑着墙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能走。她没说话,跟在他身后。
苏明远拨通电话,向技术科申请封锁废弃剧院区域,理由是“疑似危险品泄漏”。
挂断后,他快步追上两人:“我不信鬼神,但我信你手上那台破机器响了三次。”
路上没人说话。出租车司机拒绝进入城东片区,说那边路灯坏了半年没人修。
他们步行穿过一条荒废的商业街,地面裂纹中长出暗绿色苔藓,踩上去滑腻无声。
剧院大门半塌,铁门锈死,陈默从侧面翻进去,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石上,没喊疼。
林小棠抓住门框边缘跳下,手掌被铁刺划破,血滴在台阶上,立刻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干,只留下一圈浅痕。
苏明远最后一个进来,警徽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内部比外面更安静。走廊墙壁剥落严重,露出里面的砖块和钢筋,但奇怪的是,地板干净得不像多年无人踏足。没有灰尘,没有碎屑,连老鼠的踪迹都没有。
陈默掏出录音机,一边走一边记录。设备捕捉到的声音很杂,但其中有一段规律性的波动,每隔七秒出现一次,像是心跳。
“不是活人。”他说。
林小棠突然停步。她左手胎记发热,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灼烧感,像是被人用火苗轻轻燎着皮肤。她抬头看前方通道尽头——主舞台的拱门轮廓隐约可见。
“前面不对。”她说。
苏明远摸出手电,光束照过去,门框边缘有一道湿痕,暗红色,顺着墙面往下淌,滴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
他走近两步,蹲下查看,手指悬在液体上方一厘米处,感受到微弱的热气。
“血?”他问。
“不像。”陈默拿出采样管,用玻璃棒蘸取一点。液体粘稠,拉丝不断,颜色偏深褐,闻不到血腥味,反而有种类似铁锈混合腐烂花瓣的气息。
林小棠闭眼,胎记热度升高。她看到——不,是感知到——那滩液体里裹着一个人形,半透明,四肢被拉长,头部扭曲成锥状,正缓缓蠕动,仿佛试图挣脱某种束缚。
“有人在里面。”她睁眼,“还没成型。”
苏明远皱眉:“你是说……它在长?”
“不是长。”陈默盯着录音机屏幕,“是在‘拼’。像用碎片组装身体。”
他走向舞台,风衣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走到幕布前,他伸手拉开厚重的绒布。
后面全是黏液。
整面墙都在渗出那种暗红色液体,速度缓慢但持续不断。幕布背面已被浸透,滴滴答答往下落。他举起录音机,对准源头。
设备突然发出尖锐蜂鸣。波形图剧烈跳动,显示出一段从未记录过的声频——细碎、断续,像是小孩在哭,但每个音节都被拉长变形,听不清内容。
“它在说话。”林小棠低声说。
苏明远退后半步,手按在警徽上。他摘下来,试探性地靠近黏液表面。
金属接触液体的瞬间,警徽边缘迅速变黑,表面浮现蜂窝状小孔,像是被强酸腐蚀,但过程无声无息,连蒸汽都没冒。
他猛地收回手。
警徽正面的编号已经模糊,国徽图案残缺不全。
“这不是化学物质。”他说,声音有点哑。
陈默关掉录音机,重新装带。他的手指稳,但额角出了汗。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实结构正在被侵蚀。普通的金属,在接触到这种存在时,会直接失去稳定性。
林小棠靠在舞台边缘,左手压住胎记。里面的人形还在动,而且比刚才清晰了些。她能感觉到它的“意图”——不是攻击,也不是逃逸,而是“连接”。
“它想找出口。”她说,“通过我们。”
“我们是谁?”苏明远问。
“活着的。”她抬头,“带着执念的。”
陈默看向幕布后的黏液墙。那里没有面孔,没有眼睛,但它确实在“看”他们。不是用视觉,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方式感知存在。
他把残片再次取出,靠近黏液。
残片发光了,比之前亮得多。光呈脉冲状,一下一下,与录音机捕捉到的哭声频率一致。
“这是线索。”他说,“也是诱饵。”
苏明远盯着那滩液体,忽然发现一件事:“你们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确实。
从进来到现在,除了他们的脚步和说话声,再没有任何其他声音。没有风,没有虫鸣,没有远处车流。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陈默打开录音机外置麦克风,调至最高灵敏度。屏幕上,环境噪音几乎为零。
“不是安静。”他说,“是被屏蔽了。”
林小棠突然抬手,指向黏液深处:“它在变。”
三人同时注视。
那团半透明人形正缓缓抬手,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它的“脸”部分开始凝聚,形成两个凹陷的眼窝,中间一道裂缝,像嘴。
然后,它动了嘴唇。
没有声音发出,但在场三人都在同一刻听见了——
一个词。
“回。”
陈默立刻后退一步,撞上舞台立柱。录音机差点脱手。
林小棠捂住耳朵,胎记滚烫,皮肤表面渗出血珠。
苏明远拔枪,但没瞄准。他知道子弹打不中这种东西。
黏液停止流动了几秒。接着,新的泪滴状液体从墙缝中渗出,每一滴落下时,都映出一个模糊画面:街道、人群、建筑,全是这座城市的样子,但颜色失真,时间错乱。
陈默突然明白。
这不是某个个体的残影。
这是城市的残影。
古神的力量没有完全爆发,但它留下的痕迹正在现实里寻找落脚点。这些黏液,是它曾经存在的证明,也是它回归的路径之一。
他收起录音机,把所有数据封存。
“这里不能久留。”他说,“它已经开始复制环境。”
林小棠点头,胎记热度渐退,但人仍发虚。她扶着墙走下舞台,脚步缓慢。
苏明远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渗液的墙,把损坏的警徽收进口袋。他知道回去要怎么写报告——不能写实情,只能说是“特殊腐蚀性物质”,等待进一步鉴定。
三人走出剧院时,天色未亮。
街道依旧空荡,路灯依然熄灭大半。但他们注意到,路边一辆废弃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形状像是一只伸展的手掌。
陈默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剧院外观。他对比了一下。
照片上的车窗完好无损。
他把照片收好,没说话。
林小棠低声问:“下一步去哪?”
“还有两处信号源。”陈默说,“北郊水泵站,南区旧邮局。”
苏明远掏出对讲机,呼叫支援封锁这两地,理由依旧是“潜在公共安全威胁”。
他们站在剧院门口,夜风穿过断裂的招牌,发出细微的震颤。
没有人回头看那栋建筑。
但他们都清楚,刚才那一幕不会是最后一次。
黏液还会出现。
残影还会增多。
而下一个,可能就不会只是“看着”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