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核心底部的裂痕继续延伸,发出轻微的咔响。一滴晶状液体从缝隙中渗出,沿着碎镜表面滑落,落在测灵仪探头处,瞬间被吸附进去。
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稳定成一段规律的衰变曲线。
陈默盯着数据,手指在测灵仪侧面快速调整频率。他拆下录音机外壳,将内部线圈重新接驳到输出端口,改装成频谱分离装置。机器启动后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逐渐分离出三组独立信号。
“这不是水。”他说,“密度远超普通液体,含有未知粒子,衰变周期和时间流速偏差吻合。”
林小棠靠在操作台边,左手按着胎记。她闭上眼,右手轻轻触碰主控台边缘。一股细微的牵引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有东西在往深处拉。她睁开眼:“里面有三层结构,每层都连着不同的记忆节点。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回放。”
“三重泪水。”陈默低声说,把这名字记进录音机。
苏明远站在缓冲区外缘,目光扫过地面残留的粒子痕迹。那些光点还在缓慢移动,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他的视线突然停住——其中一道粒子流中浮现出半页文件影像,纸张泛黄,标题是“离婚协议书”,下方签名栏写着他的名字,日期为“2009年4月17日”。
“这不可能。”他伸手去碰,影像立刻消散。可当他收回手,那行日期又浮现出来,连墨迹深浅都清晰可见。“这份协议没存电子档,原件早就烧了。”
秦月坐在折叠椅上,手机屏幕自动亮起。直播界面重启,画面中不再是螺旋结构,而是无数金色粒子在空中漂浮,组成一条条流动的时间线。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转向陈默。
陈默接过手机,放大粒子流细节。每一粒都在闪烁,内部嵌着微小的文字片段:病历编号、结案报告、体检记录……全是私人信息,且从未对外公开。他调出测灵仪的历史数据比对,发现这些粒子的出现时间与泪水接触仪器完全同步。
“它不是被动释放。”他说,“是主动读取。只要有人靠近,就会提取最深层的记忆载体。”
林小棠站起身,走到陈默身边。她的胎记还在发热,但比之前稳定了些。她看着手机画面中的粒子轨迹,忽然指向其中一条:“这条能量流向不对。它不是往外扩散,是在往里收,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
陈默点头。他重新连接录音机震荡器,反向调制频率,生成负相位场域。随着一声轻震,仪器周围三米范围内的空气开始扭曲,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屏障。粒子流撞上屏障后停滞下来,在边界处盘旋不去。
“时间缓冲区建成了。”他说,“流速差07秒每现实秒。我们能进去,但不会立刻被拖入记忆场景。”
苏明远皱眉:“意思是,我们可以控制进入节奏?”
“理论上可以。”陈默把测灵仪挂回胸前,“但缓冲区内仍存在记忆投影风险。谁也不确定会看到什么。”
没人说话。秦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直播画面依旧显示粒子流,但背景音变了——不再是机械提示音,而是模糊的人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听不清内容。
林小棠突然开口:“我想进去。”
陈默看向她。她脸色还是白的,右手微微发抖,但眼神没躲。
“我的能力是从执念中获取信息。”她说,“如果这些泪水关联的是痛苦记忆,我可能比你们更容易锁定源头。”
苏明远摇头:“你刚耗尽力气,现在进去太危险。”
“可我们没时间等恢复。”她抬手摸了摸胎记,“它一直在提醒我,这件事和我有关。不只是因为妹妹的事,还有别的……我没想起来的东西。”
陈默沉默片刻,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形电筒,打开开关确认电量。他又检查了一遍录音机和测灵仪的状态,然后说:“我带设备进去。林小棠跟紧我,一旦感应到异常立即退出。苏队在外围警戒,秦月保持直播记录全过程。”
秦月点头,把手机架在支架上,镜头对准缓冲区入口。画面中,金色粒子在透明屏障内缓缓旋转,像一场静止的风暴。
三人穿上防护服,戴上呼吸面罩。陈默走在最前,测灵仪贴在胸口,右手握着电筒。跨入缓冲区的瞬间,空气变得粘稠,脚步落地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粒子流在他们周围聚拢,开始拼接出模糊的轮廓。墙壁渐渐显现,是旧式礼堂的模样,红漆木门,雕花窗棂,天花板上挂着褪色的彩带。远处传来模糊的祝酒声,夹杂着笑声和鼓掌声。
“时间坐标锁定。”陈默看着测灵仪屏幕,“1999年10月8日上午11点零7分。市档案馆记载,这一天刑警队集体举办婚礼仪式,共七对新人登记。”
林小棠环顾四周。礼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喜糖和红包。宾客穿着九十年代末的服饰,面孔模糊不清。她的目光突然停在新娘身上——盖头尚未掀开,但那身红色嫁衣的样式,和她在梦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苏明远站在缓冲区边缘,没有完全踏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直播画面——刚才那一瞬,粒子流中再次浮现出离婚协议书的影像,而这次,签署时间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补办手续于19991008—11:15”。
正是这场婚礼的时间段。
“我不记得参加过这个仪式。”他低声说,“那天我在城东处理命案,根本没来得及赶回来。”
秦月站在最后,手机始终举着。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紫光,极淡,转瞬即逝。她看着礼堂中央的新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认不出,又像是早已知道。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电筒光照向新人。新郎穿着警服,脸庞模糊,但肩章编号清晰可见——是当年刑警队三中队的编制。他正准备抬手掀盖头,动作缓慢而庄重。
就在那一刹那,林小棠突然出声:“等等!”
她指着新娘的手腕。那里系着一条红绳,颜色已经褪去大半,编织方式老旧,和市面上常见的完全不同。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左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红绳,来自母亲遗物。
他抬头,再看向新娘。盖头被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年轻,却陌生。眉眼之间,竟与秦月如出一辙。
秦月终于动了。她向前迈了一步,穿过缓冲区边界。手机还在录像,但她本人像是失去了知觉,脚步平稳地走向礼堂中央。
“秦月!”苏明远喊了一声,想追上去,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挡住。他用力撞了几次,屏障纹丝不动。
陈默迅速按下测灵仪记录键,同时启动录音机的环境采样功能。数据显示,缓冲区内的时间流速正在缓慢变化,局部区域已达到13秒每现实秒,意味着内部进程快于外部。
林小棠扶着墙,胎记再次发烫。她看见三条能量脉络从泪水源头延伸出来,分别连接着陈默、苏明远和秦月的位置。而秦月所站之处,正是整个结构的核心节点。
“她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林小棠喃喃道,“她是被选中的。”
陈默盯着新娘的脸。盖头完全掀开了,面容清晰呈现。确实是秦月,却又不是现在的秦月。她的神情安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知道自己会被看见。
直播画面突然跳动了一下。粒子流重组,显现出一行新文字:“登记编号:qy-1999-087”,下方附着一张黑白照片——正是眼前这位新娘。
陈默记下了编号。他知道,档案馆不会有这个记录。这种编号格式不属于任何官方系统。
礼堂里的声音渐渐清晰。司仪正在宣布新人交拜。新郎转身面向宾客,抬起右手敬礼。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
苏明远猛地睁大眼。那个位置,那种形状——和他右手上那道旧伤,一模一样。
他张了嘴,却没能说出话。
秦月已经走到了礼堂中央,距离新娘只有一步之遥。她停下脚步,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对方的脸。
新娘也抬起了手。
两只一模一样的手,在空中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