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挺和陈可卿又一次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都看出了陈盈盈的变化。
他们相信，这些年来，陈盈盈心里一直没忘顾允成，要不然，不会十几年始终单身一人。
说着说着，陈盈盈的声音渐渐带上了笑意，眼里却泛起了水光：“我那时候跟丢了魂儿似的，天天往他调研队驻地蹓跶，借口送水送吃的，其实就是想多瞅他两眼。他也不嫌我絮叨，歇着的时候就带我去看草原，给我吟诵诗歌。整得真跟赵本山‘白云黑土’的小品一样。
我被你姥爷骂哭了跑去找他，他就默默递块奶糖，说‘陈婧的舞跳得那么好，不该被圈起来’。就这一句话，比啥都戳我心窝子。”
“后来他调研要收尾了，说要回上京了，我当时就慌了神儿，连夜跑到沙坡上找他，月光底下跟他告白。他愣了老半天，然后把我揽进怀里，说‘跟我走’。可没过多大会儿，我发现自己怀了你。
那时候没结婚就怀娃，在小城里简直是天塌下来的丑闻，街坊邻居戳着脊梁骨议论，你姥爷气得把搪瓷茶缸都砸了，说要跟我断绝关系，还得去找你爸算帐。”
“你爸知道这事儿后，连夜买了礼上门，对着你姥爷直挺挺地站着，一字一句说：‘叔，我是真心待见陈婧，我肯定娶她，带她回上京，给她名分，这辈子指定对她和孩子好。’他眼神里半点儿退缩都没有。你姥爷犟了小半个月，终究还是松口了。我就这么揣着大肚子，跟着你爸去了上京，那时是真傻啊，眼里只有爱情，只盼着跟他好好过日子。”
说到这儿，陈盈盈的声音低了下去，抬手擦了擦眼角，嘴角却还带着笑：“可惜啊，终究是始乱终弃。我到了上京才知道，他和那个覃素素早就定了娃娃亲，还订了婚。”
苏挺和陈可卿互相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
“闹了半年，顾允成还是跟我结了婚。可覃素素的事，终究是埋下了隐患。”陈盈盈说，“后来，日子长了，我跟他也过不下去了。我做买卖，他一点都不帮我，所谓的廉洁从政。我俩理念也冲突，顾家人对我真是……从来没当我是儿媳妇。
覃家也在背后闹腾。我和顾允成都努力过，最后还是散了……他从政，我帮不了他，覃家能助他大展宏图，我也就被迫放手了。他倒好，转身就跟覃素素办了婚礼。”
说到这里，陈盈盈停住了，苏挺给她加了热茶，陈盈盈端起来，慢慢喝了几口，神色苍茫：
“可我这辈子，就爱过这么一个人。当年沙漠里的风沙，砖窑里的火光，他背着我走的那段路，我到现在都没忘，刻在骨子里了。”
陈可卿悄悄红了眼框，靠在苏挺怀里，苏挺轻轻拍着她的背，看向陈盈盈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心里却悄悄盘算着，或许有一天，能有机会让顾允成和母亲破镜重圆，让那些埋在岁月里的遗撼，能有个弥补的可能。
客厅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吹过，陈可卿伸手抱住母亲的骼膊，轻声说：“妈，真好，你跟我爸的故事，比电影还动人。”
苏挺心里忽然一动，问：“覃素素到底是何许人也？家族势力很大吗？”
“覃远征你听说过吗？”陈盈盈反问。
苏挺点点头。他当然知道，是比顾允成还要高一级的中枢领导，政法口的。
“覃素素是他堂妹。”
苏挺哦了一声，面上平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因为再过半年，覃远征就要被查了。
覃远征一旦落马，覃家倒台，扯着骨头连着筋，顾允成甚至顾家都要倒楣啊。可谁能相信，覃远征这么大的领导还有倒台的一天？
顾家、覃家与霍家、东方家的斗争终究是落败了。
不行，得救顾允成，否则自己的靠山倒了，以后仕途就难了，而且，那是老婆的父亲，他不想看到可卿伤心。
问题是，这种事情，怎么救？难道劝顾允成跟覃素素离婚？你有什么资格干涉一个正部级干部的私事？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忽然敲门声响了起来。
苏挺起身，打开猫眼一看，是顾允成，他一个人。
门一开，顾允成的身影就立在了门口。
他褪去了白天的正装，换了件藏青色的针织衫，头发打理得整齐，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目光一进门，就精准地落在了藤椅上的陈盈盈身上，脚步都顿了顿。
“爸。”苏挺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外套，语气躬敬。
陈可卿也跟着起身，喊了声“爸”，眼神却往母亲那边瞟。
陈盈盈象是没听见动静，依旧抱着毯子靠在藤椅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客厅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更清淅了些，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顾允成走到茶几旁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始终没离开陈盈盈，喉结动了动，轻声开口：“还没休息？”
“用不着你管。”陈盈盈终于抬眼，语气冷得象冰，眼神里带着浓浓的疏离，“顾大部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这声“顾大部长”，把两人之间仅存的一点温情都隔了开来。
顾允成脸上的神色暗了暗，叹了口气：“我来看看你。”
“不敢当。”陈盈盈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冷淡，“我这小地方，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苏挺见势头不对，忙打圆场：“爸，妈，你们先聊着，我跟可卿去对一下明天的行程。”
说着，悄悄拽了拽陈可卿的衣角。
陈可卿立刻会意，跟着点头：“对对对，妈，爸，你们先说话，我们去卧室。”
两人说着，快步走进了卧室，还特意轻轻带上了门，却没完全关严，留了条缝，能隐约听见外面的动静。
卧室里，陈可卿扒着门缝往外瞧，苏挺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别着急，让他们好好说说。”
陈可卿扭回头，看着苏挺，亲了他一下，雀跃地表达着自己的开心和期盼。
客厅里，没了外人，气氛反而更沉了。
顾允成看着陈盈盈冷若冰霜的侧脸，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盈盈，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