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到了,大军已在城外。
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可就在这最后关头,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犹豫,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崇祯。
他这一步,是对是错?清洗朝堂,固然可以铲除蠹虫,获取钱粮,振奋人心,但……这无异于一场激烈的外科手术,病人已然极度虚弱,能否承受得住手术本身的创伤与失血?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尤其是宫中、勋贵、乃至外戚中的牵连者,一旦反扑,或是处理稍有不当,引发更大的动荡甚至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孙传庭……他真的能完全控制住局面吗?自己将如此大的权力和这般血腥的任务交予一个外臣,是否太过冒险?
他越想越觉得处处是漏洞,步步是险棋。
一种想要叫停的冲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或许……或许再等等?再看看?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他焦躁地踱着步,眉头拧成了死结,全然没有了当初写下密旨时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他最信任的王承恩,此刻心中也是翻江倒海,看着皇帝这副患得患失、优柔寡断的模样,简直急得快要吐血。
我的万岁爷啊!都到这个时候了,几万大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到了天子脚下,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您还在犹豫?!
孙传庭是什么人?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治军极严、说一不二的统帅!您把他从河南前线秘密召来,给了他那样的密令,调动了数万将士的期望,现在临门一脚,您要是退缩了,怎么跟孙传庭交代?
怎么跟那几万眼巴巴等着“建功立业”、“发财立功”的军汉交代?这不是儿戏!这会让孙传庭寒心,会让新军上下觉得被戏耍,轻则士气崩溃,重则……酿成难以预料的兵祸!
到那时,别说清洗朝堂了,恐怕紫禁城自身都难保!
王承恩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有些话不该说,但眼看崇祯还在那里团团转,他终于忍不住了。
再犹豫下去,真就要出大事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和前所未有的恳切:“万岁爷!奴才有几句肺腑之言,斗胆进谏,纵使万死,也求万岁爷一听!”
崇祯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得停下了脚步,有些疲惫地挥挥手:“起来说话,此刻无人,有何话,直说吧。”
王承恩没有起身,依旧伏地道:“万岁爷,奴才蠢笨,但也知道一句老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孙督师率数万虎贲,星夜兼程,潜行至京,所为者何?
乃是奉了您的密旨,来为大明行刮骨疗毒、起死回生之术!此刻大军已至城下,利刃已然出鞘,天下耳目即将聚焦于此。
若是……若是此刻万岁爷心意动摇,下令中止,孙督师该如何自处?他麾下那几万将士,又该如何思想?”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焦虑与忠诚混杂的神色:“万岁爷,孙督师是忠臣,新军将士也盼着为国效力的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更是趋利避害的。
经此一遭,若行动无疾而终,他们必会觉得被朝廷、被万岁爷您……戏弄了。
失望之军,其心难测啊万岁爷!届时,莫说清除积弊,恐怕京畿治安、乃至宫禁安危,都会生出莫测之变!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请万岁爷……早做圣断!奴才恳请万岁爷,相信孙督师,相信您自己的决断!”
王承恩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更是将最可怕的后果赤裸裸地摆在了崇祯面前——不仅仅是计划失败,更可能即刻引发难以控制的军事政治灾难。
这如同又一盆冷水,浇灭了崇祯心中那点侥幸和退缩的念头,让他重新直面现实的残酷与选择的唯一性。
崇祯沉默了良久,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有些粗重的呼吸。
终于,他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彷徨与犹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与决然所取代。
“承恩……你说得对。”崇祯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了许多,“是朕……是朕一时患得患失了?非常之时,若再无非常之魄力,大明……就真的完了。”
他走到御案前,猛地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特旨上用玺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然后盖上随身小玺。
“你亲自去!传朕口谕给孙传庭:令他持朕手令,全权接管外城七门,京师九门及城内各处要害防务!原京营、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等,凡有抗命或质疑者,可先斩后奏!
接管完成后,立即会同骆养性、王之心,依据朕此前所予名单及他们所查证据,立即开始拿人!
首要目标,名单前列者,务必一网打尽,查封家产,严加审讯!朕许他……临机专断之权!”
“奴婢遵旨!”王承恩重重磕头,双手接过那封还带着墨迹温度的手令,感觉重如千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京城,乃至大明朝最后的核心统治层,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他起身,正要匆匆离去执行这惊天动地的命令,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极其为难的犹豫之色,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崇祯此刻心神稍定,敏锐地察觉到了王承恩的异常,不禁有些诧异,甚至略带一丝自嘲地笑了笑:“怎么?方才劝谏朕时,言辞铿锵,此刻真正要你去传这雷霆之令,你反倒犹豫怯懦了?”
王承恩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是真正的惶恐和难以启齿:“万岁爷息怒!奴才……奴才不敢怯懦!只是……只是那名单之上,涉及人员甚广,其中……
其中有关联到……国丈周奎周老大人,甚至……可能有些财物往来……又该如何……处置?”
“国丈”二字,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骤然投入崇祯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湖,再次激起剧烈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