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彻努力回想那日的惊鸿一瞥，他年纪大了，对年轻女子容貌记得不甚清晰，但当时那姑娘虽衣着不算华丽，气度却是不凡，旁边似乎还跟着两名便装打扮、看似寻常却目光机警的侍女……
忽然间，一个模糊的传闻和那日族兄王徵偶尔提及的某些信息碎片在脑中拼接起来，王彻的脸色猛地一变，手一抖，差点打翻茶杯。
“你……你说的是那位姑娘？”王彻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可知她……她可能是谁？”
王进见父亲如此反应，心中也是一紧“孩儿后来多方留意，又结合一些蛛丝马迹……猜测，那位姑娘，很可能……是大王的妹妹，张卿儿，张姑娘。”
他虽在研究院埋头研究，但并非不通世务，西安城内关于王族的一些基本信息，尤其是那位曾担任过西安知府、能力出众又颇为神秘的王妹，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那日所见女子的气质与隐约传闻中的描述，以及周围看似寻常实则戒备的护卫，都指向了这个惊人的答案。
王彻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他本以为儿子看上的可能是某个低级官员之女，或是寻常书香门第的姑娘，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显赫、堪称天潢贵胄般的身份！
虽说大夏新立，规矩不如旧朝皇室那般森严，张行本人也以务实、不拘小节着称，但毕竟是一国之主的亲妹！
“你跟……跟张姑娘说过话了？表明过心意了？”王彻急忙追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进连忙摇头：“只是聊过几次，哪里敢表明心意，父亲，此事孩儿也只是心中揣测，并无实证，即便是真的，人家姑娘何等身份？
孩儿不过一介研究员，虽得朝廷任用，但门第悬殊如云泥。
若贸然表明心意，唐突了贵人，岂非自取其辱，更可能给家里惹来麻烦？”他虽对那惊鸿一瞥念念不忘，但也深知分寸，从未敢有任何逾越之举，只是几次普通的闲聊。
听到儿子并未孟浪行事，王彻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看着儿子谈及那位“张姑娘”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倾慕与谨守分寸的黯然，知子莫若父，他明白儿子这次是真正上了心。
王彻沉默良久，大夏新风，他也有所感受。
夏王张行本人便不循旧礼，与王妃刘妍感情甚笃，据说当初结合也并非全凭父母之命。
朝廷法令中，也强调婚姻自愿，禁止强娶强嫁，某种程度上削弱了“门当户对”的绝对性。
但这毕竟是王妹啊！
“进儿，”王彻缓缓开口，语气复杂，“你……当真喜欢那位姑娘？即便她身份可能如此尊贵，即便此事希望渺茫，甚至可能……毫无希望？”
王进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父亲，孩儿不知这是否便是喜欢，只是时常想起那双沉静的眼睛和从容的气度，得知她可能身份后，更加觉得……遥不可及。
但心中这份记挂，却是真的，若因门第便畏缩不前，甚至否认本心，非男儿所为。
当然，孩儿也知分寸，绝不会行冒昧之事，令王家蒙羞，令姑娘为难。”
儿子的坦诚与担当，让王彻心中触动。他长叹一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此事……非同小可，你没有贸然行事，是对的。”
他沉吟片刻，下了决心，“这样吧，你也先别急，更别主动去做什么。为父……为父会想办法，先托人问问，或者寻其他稳妥的途径，私下里，非常非常小心地探听一下风声。
至少，要弄清楚张姑娘是否……是否已许了人家，或者宫中是否有其他安排。也看看大王和老太爷对此类事，是何态度。
切记，此事绝不可张扬，免得坏了人家姑娘清誉，也伤了你自己的体面。”
王进知道这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支持了，心中感激，郑重行礼：“孩儿明白，全凭父亲安排，无论结果如何，孩儿都感谢父亲。”
书房内，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父子二人各怀心事的面容。
一条或许连当事人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红线，似乎在这除夕之夜，于西安城的两个角落，被悄然触动。
欢愉的时光总是倏忽而过，新年休沐的锣鼓与烟火气息尚未完全散尽，大夏新历四年的正月十六，西安王宫正殿承运殿内，已然是一派庄严肃穆的景象。
一年一度的大朝会，在新春的朝阳中如期开启。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班，深红色的朝服与铮亮的甲胄交相辉映，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殿角铜壶滴漏发出规律而清晰的轻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张行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翼善冠，端坐于王座，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工。
“诸卿，”张行开口，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旧岁已去，新元肇始，过去一年，赖众卿同心戮力，将士奋勇效命，我大夏疆土再拓，南定两广云贵，北靖漠南草原，内修政理，外御强敌，百姓稍得安息。
此皆诸卿之功，本王在此，谢过诸位辛劳。”他微微颔首，以示嘉勉。
“臣等本分，不敢言功！”
张行抬手虚扶，继续道：“然，天下未靖，中原板荡，大明气数已尽，黎民倒悬犹待解，旧岁之功，乃新岁之基。
今日大朝，旨在总结既往，更在筹划将来，望诸卿畅所欲言，共商国是，以期早日廓清寰宇，解民倒悬，开万世之太平！”
简短有力的开场白后，便是关乎国本的财政汇报。
座位上张益达展开一份详细的财政汇总奏章，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开始宣读：“新历三年（1635年）度我大夏财政收支概况：
岁入方面：陕西、四川、甘肃、宁夏四省，去年商税总计入库七百零三万圆；
粮税实征九百三十一万石，此乃川陕核心之地之入项。
至于湖广、广东、广西、云贵、漠南等新附省份，因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建立税籍尚需时日，其去年岁入暂未完全统计入库，故不计入本年汇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