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战?”另一位略显年轻的商人接口,他是经营布匹药材的,消息灵通,“怕是防着辽东的鞑子,或者……山西、河南那边吧?
听说朝廷在广东,可是把郑家那桩走私案子办得铁面无私,连郑总兵的亲叔父都砍了。
这般雷厉风行,怕是各处都要震慑一番。”
李公点点头,又摇摇头:“震慑宵小自不必说,不过,依我看,朝廷此番调动物资,规模不小,恐怕不止是防着谁。
诸位想想,自大夏立国成都以来,何曾让百姓因天灾真正饿过肚子?陕西这般连年大旱,若是放在前朝崇祯年间,早已是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可如今呢?官仓平价粮从未断供,各地以工代赈,修渠筑路,虽不敢说丰衣足食,但求一餐饱饭,却是不难。
这背后,是朝廷从湖广、四川,甚至听闻从南洋,源源不断调运粮食。
能支撑这等耗费,还能有余力如此大规模输送军械物资……”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朝廷的底气,深不可测啊,咱们在陕西,算是亲眼看着大夏如何一步步起来的。
那军器局、研究院造出的东西,咱们看不懂,但威力如何,北疆漠南之战已然说明一切。
如今这军械一批批往外运,怕不是寻常的防守二字可以概括。”
王翁深以为然,叹道:“是啊,以往只道是兵强马壮便可争天下,如今看这大夏,兵甲之利、筹算之精、调度之能、法度之严,皆非旧朝可比。
更难得的是,于民生一道,确有实绩,别的不说,单是这粮食国营,平价不匮一条,便不知活了多少性命,稳了多少人心。
你我虽失了些田亩之利,但比起那些被清算的豪强,已是幸运太多,这天下……怕是真的要改姓夏了。”
众人默然,望着窗外街上秩序井然的人流,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高耸的官仓粮囤,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曾是旧秩序的受益者或依附者,如今在新秩序下,既有失去也有保留,更有对未来的茫然与隐约的敬畏。
大夏的统治,在陕西已非简单的军事占领,而是通过实实在在的治理能力——尤其是应对天灾、保障基本民生、建立稳定物资流通体系的能力——赢得了某种程度的认可,哪怕这种认可伴随着利益的损益和观念的冲击。
而那些川流不息运往前线的军械车队,则无声地昭示着,这个政权的雄心与力量,远未到止境。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紫禁城武英殿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崇祯皇帝朱由检独自站在巨大的寰宇全图前,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孤瘦。
地图上,代表大夏控制的区域已经被内侍用刺目的朱砂涂抹了一大片:陕西、甘肃、宁夏、四川、湖广、漠南、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从西北到西南,再到东南,几乎连成一片浩瀚的赤色,将大明残存的北直隶、山西、河南、山东、南直隶等地紧紧挤压在东部一隅。
尤其是最新传来的云贵广西尽失、广东全境陷落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残存的、依靠长江天险或南方财赋之地稳住阵脚的幻想。
“完了……半壁江山,真的完了……”他低声喃喃,手指颤抖着拂过地图上“广州”、“桂林”、“昆明”的字样,仿佛还能感受到这些地方失去时的灼痛。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不是来自殿外初春的夜风,而是来自内心深处对王朝倾覆、身死国灭的无边恐惧。
不能再等了!再犹豫,再被朝堂上那些只会扯皮攻讦、贪墨营私的蠹虫们掣肘,等待大明的,就只有被这赤潮彻底吞噬!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膨胀,最终压倒了所有的顾虑与所谓的帝王心术。
他要行险一搏,做一件他早就想做却一直不敢、或者无力去做的事——彻底清洗!
他猛地转身,走到御案前,铺开特制的密谕用纸,提起朱笔,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兹事体大,付尔专断。”他写下开头,笔锋凌厉如刀,“着新军总督孙传庭,接旨之日,即统所练新军精锐,星夜兼程,快速进京,务求隐秘迅捷,不可惊动沿途及京中无关人等!”
他停顿一下,眼中寒光闪烁,继续写道:“入京之后,朕予尔全权,会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东厂提督王之心,并朕予尔之密名单册,将朝中结党营私、贪墨渎职、通敌误国之奸佞,无论品级高低,一体锁拿!
查抄其家,以充军资!凡有抗拒,格杀勿论!朕要这北京城,上下肃清,政令通畅!”
写到这里,他仿佛看到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却将国事败坏至此的嘴脸,胸中戾气翻涌。
但这还不够。
他另起一行,笔锋更急:“待京城稍定,尔即分遣一镇精锐新军,急赴山西,与卢象升所部汇合!
尔二人合力,依据卢象升所查及朕之所悉,将山西境内,凡与东虏(满清)暗通款曲、走私违禁、输粮资敌之奸商豪强,及军中与之勾结、吃空饷、坏边防之蠹虫将弁,彻底铲除!
抄没之家财,除必要赏功抚恤外,尽数用于整饬边备,招募壮勇!山西,必须成为铁壁,绝不容再出晋商资敌之丑事!”
他写完最后一句,重重落下朱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倒在龙椅上。
这道密旨,无异于一场在帝国心脏和北方要害同时引爆的惊雷。
它将打破朝堂最后虚伪的平衡,将血腥的清洗从边镇延伸至中枢。
风险巨大,一旦失控,或遇强烈反弹,可能加速崩溃。
但崇祯已经顾不上了,在他看来,大明如今已是病入膏肓的巨人,庸医的温和药剂已无用处,唯有用最猛烈的外科手术,剜去腐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因此,他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孙传庭这支他倾注心血、给予相对充足粮饷器械编练的“新军”,以及卢象升这样的忠诚干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