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面相上看,应白狸一直觉得这对老邻居是六十岁出头的人,平时见得少,恍惚一面,自然对脸的印象比较深。
可是此时面相已经变化,应白狸想起自己刚学的骨相知识,稍微一对,忽然发现两个死者实际年龄在七十五到八十岁左右,因为老年人的骨头变化是要考虑病变的,所以不会有年轻时候那么精准。
但这个年龄差足够让应白狸十分诧异,面相跟骨相差那么多,尽管没到死亡时的面相那么老,却足以证明老人身上的年龄完全就是混乱的。
周围的邻居议论纷纷,说这两个老人肯定是觉得照顾孙女,还让孙女受伤,对不起儿子儿媳,就烧炭自杀了。
许多人遇见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就会用死亡来逃避责任。
最后警方请专业的人来处理了这个房子,顺便通知说,两个老人是烧炭自杀的,没有其他死因,年纪大了,对毒性抵抗能力减弱,年轻人能够抗住的毒性,老人已经扛不住了。
大家十分唏嘘,到现在,胡同里已经死掉三个老人了,本来这个胡同就很多老人,每天见一面少一面,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见离别,不过到了这个年纪,每个心中多少都有心理准备吧。
两个老人的子女去附近公安局认领了尸体,现在每个街道的派出所还很小,不具备存放尸体的条件,需要验尸的话,都是送到公安局或者医院的,没有其他专业可用的单位。
因为是在城里,葬礼就不太好举办,怕被说封建迷信,也怕被举报不支持火葬政策,加之老人家更想入土为安,所以子女打算将老人送回老家,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办葬礼。
人要走了,子女还是抽空回来一天给房子挂上白绸,证明这家有丧事。
他们回来那天胡同里的人都过去安慰了,既然不能去参加葬礼,平时在一起住那么久,自然要将自己的慰问送到。
跟着子女回来的,还有那个被烧伤的孙女,她精神看起来还好,不知道为什么,比胡同里其他小孩精神活泼许多,但之前见到她,其实跟其他孩子一样死气沉沉的。
受了伤,反而变得象正常孩子,会哭会笑。
在人群中,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的陈眠,他看起来比之前精神点,没有那么苍白了,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陈眠注意到应白狸的视线,偏过头去,没说话。
等这一家人重新检查过房子,将水电都关了,会腐烂的食物、证件、财物全部带走,离开时甚至不到中午,他们不打算留下来吃饭了,急着回去下葬父母。
人群散去后,应白狸回了家,陈眠过了会儿竟然来敲门。
“应家妹子,刚才你有话想跟我说吗?”陈眠站在门口笑着。
应白狸本来坐在客厅里喝水,见他来,就请他进门:“陈先生进来说吧,我觉得,应该是陈先生有话想跟我说。”
陈眠也不客气,他大步走了进来,这回他接过了应白狸递过来的杯子,这是要长谈的意思了。
互相留了一点思考的时间,陈眠先开口:“听闻周末的时候,妹子的丈夫回来了?可惜我没见到。”
那天陈眠确实不在,应白狸点点头:“是,他在附近的大学上学,只有周末有空回来给我做饭。”
陈眠有些讶异,许多家庭都是女人做饭,母亲不在就是老婆,没有老婆就是女儿,几乎不会有男人做饭这件事,他本来还想说,应白狸每天在家里无所事事,男人却去上大学,她不担心男人在学校里碰上更好的女子后抛弃她吗?
可对方连周末这短短一天都要赶回来给应白狸做饭,估计是真喜欢应白狸,难怪应白狸如此放心。
别怪陈眠会这么想,他这个年纪的人,刚好在破四旧前上学,看过的文章诗句有许多,但凡是糟糠妻扶夫凌云志的,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不然怎么会有诗云“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呢?
尽管诗文有人解析是闺中妇人孤寂离愁,可若夫君真的封侯归来,结局如何,自不必写,这诗句听起来,本就模糊有明暗两种词义,用起来,爱怎么理解都行。
“你不会担心你丈夫某一天不愿意再回来给你做饭吗?”陈眠说得委婉,用一种略调侃的语气。
应白狸自打回城,没少听这种不阴不阳的话,她的回答如旧:“那就换一个人给我做饭,这是什么大问题吗?”
陈眠先是一惊,继而心服口服地拍拍手:“应小姐果真不同于凡人,思维之先进,陈某自愧不如。”
称呼全变了,应白狸注意到陈眠此时说话,眉头是扬起的,神色与刚才大不相同,眼下这个样子,应当才是他真实性情。
由于不知道他到底什么目的,应白狸就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鼓完掌,陈眠目光落到客厅里摆放的海螺上:“我没听说过应小姐的名号,但我会鉴宝,本来以为,你们家应该是你丈夫有本事,所以常年不在家,只能等你丈夫回来再多接触,没想到,是应小姐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确实能一眼看出那海螺的特殊,应白狸却并不担心,因为那是国家送她的,谁敢抢,她自己不好动手的话,就去举报谁。
“说重点。”应白狸懒得跟他扯皮,强调一遍。
陈眠点点头:“行,说重点,应小姐到这里,想来也有自己的目的,我同样有自己的私心,不妨,我们合作。”
应白狸依旧没听明白,她觉得陈眠说的好象全是黑话,背后一堆意思,但她一个都听不懂,也是能体会到别人听她说话是什么感受了。
沉默一会儿,应白狸说:“其实我一直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或许你弄错了什么。”
闻言,陈眠笑容消失,皱起眉头重复一遍:“我弄错了什么?”
应白狸深吸一口气:“我虽然懂一些玄学术法,但我搬到这里,确实只为了居住,因为我丈夫过来念书,需要一个比较近的房子安置我,当然这也是因为我们不想离得太远,无论是住家里还是住之前我们两个申请到的房子,都有点远,不合适。”
目前这个胡同是他们能找到的、最近且可以租到的地方。
陈眠直接愣住:“啊?”
“恩,我就是单纯来住的。”应白狸平静地又回答了一遍。
“那个东西呢?”陈眠指着应白狸背后摆放的海螺。
应白狸回头看了一眼,说:“我给警方帮忙了,那个其实是受害人……以及受害螺,我觉得可怜,加之留在国家库房里,大概会很寂寞吧,所以要过来了。”
完全无法猜到的答案,陈眠扶住额头,有点无法接受。
感觉陈眠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应白狸给他续了点热水,说:“别难过,虽然我跟你不是同一个目的,但你如果有想我帮忙的,可以说。”
陈眠听完抬起头, 刚要开口,应白狸补上一句:“记得按照你的年龄给钱,别骗我,我会看面相和骨相,以防万一,我会按最大年龄算钱。”
误差包含在内,取最大值。
不知道为什么,陈眠觉得认真跟应白狸说话,其实蛮累的,她的思维逻辑完全不象人,随心所欲得可怕。
陈眠沉默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我就当你说的全是真话,我是鉴宝的,我觉得,这里有宝,如果真找到了,我们二八分。”
应白狸没吭声,端起茶缸抿了一口:“这种事,违法吧、”
这次应白狸听懂陈眠所谓的鉴宝是什么了,她曾经听母亲说过。
养母并不会鉴宝,也没有阴阳眼,但她有很多经验,所以多数人拿不准的事情跟东西,就会去找她看看,一来辨真假,二来看吉凶。
那个年代,很多东西其实是地下来的,也就是所谓的盗墓,盗出来的东西自然珍贵,可也同样带着不一样的属性,有些东西可以成为护具,招财进宝镇家安宅,有些呢,引祸招灾杀人无形。
无论哪一种,都有人趋之若务,前者保自己,后者杀仇人,各有用处。
所以,自然会衍生出一些追求宝物的商人,这种人常年不会浮到明面上,手里钱财难过夜,窥探天命的人都不太好,他们算不上窥探天命,可依旧是找到了太多不属于自己命格承受的财宝,同样会有一定的影响。
国家本就禁止封建迷信,他们干这些事,不仅犯封建迷信,还属于偷盗国宝,稍微被人发现,就会进去了。
陈眠嗤笑一声:“我只鉴宝,不买卖,我卖的,是消息。”
换句话说,他属于猎头类型,或者消息贩子,这种人,因为消息齐全,什么时候都混得开,还没办法抓他,说他卖消息了,证据呢?空口白牙又是口头消息交易,除非警方抓现行,不然根本不可能定他的罪。
问就是他太会说话了,听的人非要给他钱。
应白狸恍然大悟:“哦,这么说,你搬进来,是觉得这里有宝物,来确认的?”
“没错。”陈眠自信仰头,他觉得自己不会看错。
看他对海螺的态度,显然不是冲着海螺来的,不然第一次见面,他大概就会想办法问清楚海螺的情况,所以,这条胡同里,真有什么东西让他可以卖出好价。
随后陈眠接着说:“可有个问题是,我尽管觉得这里有东西,但我借口给这条胡同所有人家送了东西,老的送盆栽,年轻的送绿豆饼,却没有在任何人的家中发现具体的宝物。”
整体上看,他觉得这里有,进来后一家家去搜寻,却没找到,十分古怪。
“你是专业的,都找不到,我难道就能发觉?”应白狸觉得自己只是有阴阳眼,不是那种天生的天眼,那玩意儿她还得用法术开了才能看见,只是不会轻易开,平日里她的阴阳眼够用了。
陈眠一边思索一边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猜测,会不会这个胡同有一些术法限制,导致我尽管看出来了这边有货,可无法接近,你要是能破这个限制,我不仅给你报酬,还把消息卖出去后的两成收益给你。”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交易,然而应白狸没答应:“我不缺钱,这种事我也不会做,如果我想做,我今天就不在这了。”
应白狸对自己的能力很明白,她如果真的想,完全可以拥有很多东西,不过在她看来,那些东西都没什么吸引力,还不如隔壁屋老奶奶做的饼稀罕。
陈眠本就不确定应白狸会不会答应,可真得到这个答案,他多少有些不高兴:“那你这一身本事学来,岂不浪费?”
“喜好这种东西,怎么都谈不上浪费吧?有人爱买衣服,有人喜欢养花,有人追求长生,我的喜好,不过就是安安静静看书和练功,做这些我觉得很高兴,获得什么,反而是其次的。”应白狸没有被激到,她向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有情绪波动。
实在劝不动应白狸,陈眠无功而返。
应白狸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知道自己离开村子后,必然会遇见这种招揽,山里多的是孤魂野鬼,什么样的故事都有,很多精怪都说,她到了外面,就是奇货可居,人人都会想让她站在自己这边,越是这样,越要收敛。
眼看着要国庆,可以放假两天,不过偏偏一号跟周日重叠了,实际上封华墨只能算放假一天。
封华墨于三十号晚回来,跟应白狸说要不要明天一起去看升旗。
应白狸还没看过呢,来了首都之后封华墨有空的时间少,平时出门也总会遇见怪事,难得有一天封华墨没有事情,她也没遇见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就同意了。
前一晚封华墨当即忙碌起来,要带上小马扎还有毛巾之类的物品,说是人会很多,得提前去蹲守,那等侯时带的东西必不可少。
而且不能晚去,得天不亮就去等。
不过等待都是值得的,应白狸第一次看到那么盛大的升旗,周围都是人,看着扬起的红旗,很多人都热泪盈眶,哪怕是看过很多次的人,依旧忍不住。
结束后刚好到中午,两人在路上慢慢走着,同时聊在红旗下飞起的鸽子,希望和平,希望边境的战争早日结束,尽管他们知道肯定没那么快的,尤其大哥那边,不知道还要打几年。
回到胡同里,入口第一家,他们看到一个熟人,顿时一愣。
双方都很诧异,站在胡同第一户人家门口的竟然是陈山河,他手里还提着些东西,象是来看望什么人的。
陈山河先开口:“你们怎么在这?”
封华墨皱起眉头:“我们住在这边,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我小叔,就我们家年纪最小那个叔叔,小时候你见过的。”陈山河急忙解释,说明他真不是帮别人来找应白狸茬的,自打开学见面后,封华墨说到做到,无论在学校里见到多少从前的熟人,全都当没看见。
说实话,要不是封华墨背景确实强大,光这种态度,陈山河就不可能再跟他好好说话。
不等封华墨说话,应白狸有些诧异:“陈眠是你小叔?”
听见应白狸的话,陈山河跟封华墨都惊愕地看过去。
陈山河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你们认识啊……”
“住一条胡同里的,很难不认识。”应白狸如是说。
说话间,陈眠家的门忽然打开,他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诧异:“你们三个怎么凑到一起的?”
胡同口陷入了沉默当中,应白狸心中感慨,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陈眠家比较大,便把人都叫进了屋内,给三个小辈倒水,本来他觉得应白狸跟自己是同辈的,现在好了,自己莫名还得照顾小孩。
封华墨、陈山河跟陈眠互相认识,封华墨专门给应白狸介绍了一下:“这是陈眠小叔,这是陈山河,你见过的,陈叔叔,这是我妻子应白狸。”
听到这答案,陈眠觉得自己有点死了,他沉默地把水和点心放到三个孩子面前,随后说:“你们先自己玩的,我身体不舒服,要去缓缓。”
陈山河顿时紧张地站起来:“小叔你没事吧?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过来,你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要不要我给你叫医生?”
然而现在陈山河说得越多,陈眠越想去死,他摆摆手,去卧室躲起来了。
封华墨拿起一块枣糕给应白狸,问陈山河:“你小叔几年没见,怎么突然变腼典了?”
对此,陈山河也没有答案,他疑惑地又看了几眼卧室门,说:“可能是太久没见过生人了,不习惯。”
说是一起玩,其实根本没什么可以玩的,顿时门内外都相当安静。
应白狸吃了枣糕就不吃了,她想留点肚子吃封华墨做的午饭。
就在封华墨准备离开的时候,卧室门突然打开,吓了封华墨跟陈山河一跳。
陈眠走过来,在主位坐下,脸上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都是认识的,我就不客气了,老三媳妇,之前说的事,你要不再考虑考虑?看在老三叫我一声小叔的份上?”
得,称呼又变了,看得出来,陈眠真的很想要这条胡同里的宝物信息。
那边陈山河还一头雾水,封华墨则非常快速地反应过来,他拉起应白狸,说:“陈先生,有些事既然狸狸不答应,就不要强求,再见。”
陈眠赶忙拦住他们:“等等,山河,你先回去,跟家里人说,我很好,我没事,别老过来。”
莫明其妙被赶走,陈山河看出来他们三个有话说,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而且看起来自家小叔是有求于应白狸,他很疑惑,应白狸不是封华墨乡下来的老婆吗?怎么他小叔还有事要求她?
但陈眠催得紧,陈山河没一会儿就被赶出去了。
确定陈山河离开后,陈眠才说:“之前不知道大家认识,所以我跟应小姐说的内容都是模棱两可的,我也不敢说得太明白,但既然你们是夫妻,我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你们再做决定,如何?”
封华墨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要,我是不知道陈先生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但我知道狸狸的本事,陈先生,你不会以为狸狸的相术,只算命理吉凶吧?她的本事如果只有这一点,我怎么敢让她一个人在家?”
陈眠猛地愣住,他此时才反应过来,假如应白狸是普通人的妻子,她一个人在家没什么奇怪的,多数人结婚后就是一个人在家生活的,可应白狸是封家的媳妇。
最近封家正处多事之秋,老爷子遭遇车祸病重,至今在医院保密程度非常高的病房里躺着,很多人都说老爷子挺不过去的话,封家这棵大树就得倒。
两个靠谱儿子全在边疆打仗,一个女儿嫁人改文职、一个女儿还小,军衔尚低,不足以支撑偌大的封家,而留在首都的小儿子又是个娶了资本家女儿的半废物,根本没用,第三代却还没有成长起来,一旦没了老爷子,老夫人情深义重的,估计也活不了两年。
还有很多间谍对封家虎视眈眈,想把几个重点培养的子女全部处理了,尤其那个花了大价钱培养的飞行员二哥。
就这样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封华墨还敢让应白狸独居,这本身就是映射白狸能力的自信。
之前是陈眠低估应白狸了,他以为应白狸跟多数阴阳先生差不多,会看点风水什么的,没想到如此厉害。
陈眠长叹一口气:“不论是否帮忙,我还是想说,最近死掉的三个人,难道应小姐不会觉得奇怪吗?他们的死,并不正常。”
第一个死者应白狸没有看出来什么,那时离得远,她没仔细看,但后两个死者的情况就很特殊了。
注意到应白狸眼神变化,陈眠心底松了口气,总算是知道怎么打动应白狸了,她没撒谎,她的癖好真的只有看书练功,所以,相关的东西她才会下意识关注。
“你们听说过,借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