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拖延,应白狸是卡着最后离校的点离开的,差点被关学校里。
好在家很近,应白狸散步一样慢慢走回去,进了胡同,周围骤然昏暗下来,便是一愣。
平日里应白狸除了吃饭时间稍微出来走动一下,基本都窝在家里,竟然一直没发现,入夜后,邻居们都没再出来活动,也没有开灯。
往家的方向走,应白狸心想,老年人睡得早,又舍不得电费,所以不开灯吧。
安静的胡同里只有应白狸轻飘飘的脚步声,她功夫好,走路都是又稳又轻的,一时间胡同里最明显的是她裙子摆动的细微摩擦声。
即将到达家门口的时候,应白狸感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她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
首都的冬季尚未来临,又接近中秋节,月亮依旧亮堂,她可以在月光下看到黑漆漆的窗户后,隐约露着一张稚嫩的小脸,眼睛黑漆漆的,五官却在黑暗中显得有点模糊。
应白狸忽然意识到,刚才的偷窥感,来自这些睡不着的小孩,他们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偏偏老人们睡得很早,相当于他们必须在黑暗中度过很长时间,玩累了才会去睡觉。
各家都有不同的问题,应白狸不好说什么,老人肯定也不放心让小孩开灯玩,认为在黑暗中玩一会儿他们肯定就睡觉了,不会想到,孩子们其实会趁老人睡着了,偷偷摸摸起来在家中走来走去。
回到家,应白狸简单洗漱了一下,也没开灯,擦干净头发后就躺下准备睡觉。
今天的胡同,似乎格外安静。
第二天早上,应白狸起床给自己烧水喝,没过多久却听见外面有人在哭,她仔细一听,似乎是出什么事了,便起身出门。
到了门外,远远看见胡同拐角处的树上吊着一个人,大半个胡同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了,只有小孩子们被关在家里,但显然他们也都靠近窗户试图把这件事看清楚。
出了这种事,老人们不会报警,应白狸只能先跑去供销社,找到电话报警。
没一会儿,来了的这条街上的派出所警察,事情很简单,胡同口的老人上吊了,经过初步检查,老人身上没有被殴打以及其他可能造成伤害的痕迹,判定为自杀。
当然,这个事情还得通知家里人,并且由家里人决定是否进一步尸检,如果家属否认自杀的判定,警方就得加深调查。
但案子从表面上看,还是很明朗的。
人老了,有诸多问题,有些人就是受不了自己一点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就主动选择死亡。
家属来之前,警察先问了一下邻居,大家的回答差不多,都是在说吃了晚饭、洗澡之后就熄灯睡觉了,胡同里住的都是老人,没人会熬到很晚的。
这种时候就显得应白狸这个唯一的年轻人很珍贵,因为她有可能是最晚睡觉的一个人,说不定知道什么细节。
可惜的是,应白狸也是个早睡早起的,说昨晚自己大概六点半回到家,从胡同口到家里,没有发觉什么异样,就是小孩子们没有睡觉,躲在家里摸黑玩。
问完胡同里的大人,家属刚好回来了,提供了一个信息,说他们家的老人有很多老年病,不是那里痛就是这里痛,平时精神就很差,可能是痛得受不了了,就轻生了。
有基础疾病以及治疔记录,那可以说明老人就是不想再受这种罪自主选择离开的,警方做了通报,家属把老人的尸体给处理了,胡同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只有胡同口的那户人家空了下来。
隔壁屋的老奶奶做饭时絮叨,被应白狸听见了,说是老人过了六十岁,就不知道哪天会死,人呢,往往不是老死的,是突然死掉的,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
许多话之后,都会变成一句叹息:人要是不会老就好了。
这种沉寂气氛没有维持很久,因为胡同口在两天后搬进来一个新人,是个看起来病恹恹的中年男人,他很瘦,眼框青黑,皮肤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象一个沉疴难愈病入膏肓的患者。
胡同里的老人同样给他送去热情的关心,跟应白狸当初搬进来时的流程差不多。
多了一个年轻人,不免要跟应白狸放到一块说,一来二去,应白狸从老人们那知道不少信息。
比如这个男人叫陈眠,是个会盖房子的师傅,用现在的话来,叫建筑师,本来也算年轻有为,但他在三年前盖房子的时候,突然被掉落的房梁砸中,身体便慢慢不太好。
现在他已经没办法再干建筑这种辛苦工作,完全就是靠家里帮扶养命,最近搬过来,主要是想到个安静的地方休养身体,现在的市区,没有比这条胡同更安静的了。
在陈眠搬过来后,应白狸注意到他会搬一把椅子跟那些老人一样坐在门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一动不动的。
有一天应白狸从供销社回来,却看见陈眠杵着拐杖站在她家的门前。
“陈先生?”应白狸疑惑地喊了他一声。
陈眠回头,笑起来,秀气的面容依旧苍白:“应家妹子,我还以为你在家,正准备敲门呢。”
应白狸眼神好,她远远就看见陈眠了,可不觉得他在这站半天有敲门的意思,不过对方都这么说了,她就顺着问下去:“哦,刚才去供销社了,你有什么事找我吗?”
拐杖哒哒地转过来,陈眠递出一袋绿豆饼,说:“这是我家里人今天给我送来的饼,年纪大的都会觉得甜,所以胡同里的小朋友都有。”
听起来象是把应白狸也当那些小朋友一样看待了。
应白狸看了一眼,说:“谢谢。”
接过后,陈眠忽然问:“应家妹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恩?为什么要害怕?”应白狸不知道陈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陈眠笑笑:“哦,女孩子嘛,胆子都小一点,我听说,原先住我那个房子的老人,就是上吊死的。”
应白狸不觉得女孩子胆子就小,多数时候女人的胆子会比男人更大一点,因为她们从小就见血,所以对血完全就是免疫的。
“不会,我上一个住的地方,死的还是一家三口,这才死一个,也不是在我家死的,问题不大。”应白狸平静地回答。
“……”陈眠被噎住了,他没想到,还有如此前情,倒是显得他问的问题很滑稽,“啊,这样,应小姐真是艺高人胆大,那我就不打扰了。”
随后陈眠慢吞吞地拄着拐往回走,应白狸转身拿出钥匙开门。
开到一半,应白狸猛地顿住,她偏头往陈眠的方向看去,刚才的话不对,为什么陈眠说的是“艺高人胆大”?刚认识的人,怎么知道她艺高人胆大?不应该是别的形容吗?
应白狸慢慢拧开锁,进屋吃东西。
绿豆饼应白狸没敢吃,尽管她看到附近的小孩都拿着吃了,谁知道陈眠有什么目的呢?
下毒下药都是其次的,应白狸怕这个东西跟之前爷爷收到的蝴蝶福袋一样,具有什么特殊的术法。
隔着老远加之没有特殊的标志,她也有点难分辨,加之人外有人,必然不能冒这种险。
第二天陈眠又来了,这次应白狸在家,所以请他进了门,在客厅给他倒水,陈眠摆摆手说不用,他是来问应白狸是否需要盆栽的。
“你知道,我原先是做建筑师的,尽管我已经不能下工地了,但是我不想荒废手艺,最近想着,能不能做点别的活,喜欢上了盆栽装饰,想问问大家是否需要,需要的话,我可以直接送,就是我的修剪手艺可能还不好,不要嫌弃。”陈眠不太好意思地说。
明明是来送东西的,却表现得十分腼典。
应白狸觉得家里不是很需要额外的植物,便拒绝了:“不好意思,我跟我丈夫都不会养这些东西,我们觉得麻烦。”
陈眠顿时有些失望:“这样吗?那好吧,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不用客气。”应白狸也不知道他多馀的礼貌从哪里来,感觉有点奇怪,干脆说什么都应下。
之后陈眠果真也去了其他家问是否愿意收下,他要练习的话,肯定是会有许多耗材的。
反正就是一些花花草草,就算没人来送,老人们自己也会种一点,多一盆少一盆的无所谓。
很快就有人给陈眠送了很多植物过来,乱七八糟的什么品种都有,小孩子们很少见这种场面,都跑去看了,难得见胡同里同时出现这么多孩子。
陈眠的手艺其实还是可以的,他把不少盆栽修剪得很漂亮,老人们拿到之后都非常高兴,经过陈眠的指点,放在自家合适的位置上,屋子似乎一下子都变了个味道。
经过赠送绿豆饼以及盆栽,陈眠算是正式打入了胡同大家庭,老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很好的年轻人,而且很厉害,他会修所有的房屋问题,漏水啊、掉墙皮啊、门窗被压歪了等等,有问题他都能解决,除了干不了力气活,简直是不可多得的帮手。
隔壁屋的老奶奶也收到一盆花,送来的时候陈眠又问了一遍应白狸是否真的不需要,得到应白狸肯定的回复后他还是那种有点失望的表情,好象被拒绝很难过。
不过应白狸不是个心软的人,完全不管他。
老奶奶像养孙子一样很小心照顾那盆花,可是那盆花除了送来的第一天翠绿精神之外,竟然有慢慢蔫掉的趋势。
不仅老奶奶这一盆,整个胡同的盆栽,都迅速步向枯萎。
第三天,盆栽黄得开始掉叶子了。
应白狸早上起来洗漱,看到陈眠就站在隔壁屋的门外,盯着那个盆栽看。
推开门出去,应白狸站在门边问:“陈先生,你这么早就起来了?舍不得那个盆栽吗?”
陈眠笑着看过来:“怎么会?我是在想,好好的盆栽,为什么没养活呢?”
“会不会是送来的人给你送了差的?”应白狸只能想到这个问题,就象集市上的兔子猫狗一样,看着好好的,其实买回家里就成病的了,养不了七天就会死。
“不会吧,我家里那盆,是好的,不,应该说,我家里的每一盆,都是好的。”陈眠难得微微皱起眉头。
应白狸耸耸肩:“那就不知道了,可能是水土不服吧。”
植物对土地和环境的要求很高,何况这已经入秋,活不了是很正常的。
陈眠没有回答,他继续回头观察着那个盆栽。
入夜后,所有的盆栽都枯死了,第二天起来,老人们纷纷发出叹息,说不小心把盆栽给养死了,还去给陈眠道歉。
对于这件事,陈眠表现得十分歉咎,还说应该是自己送得不好,竟然送出了坏掉的礼物。
又一个周末,应白狸上周跟封华墨说好了,她周末会去看他一次,刚好周末他没有课,可以一起去玩,还可以回来给她做饭吃。
前面两周他为了适应生活,都比较忙,第三周已经安排好一切了,周末就可以回来住两天。
想着要去玩,封华墨早上就在学校那边的大路等,应白狸出胡同就能看见他。
两人在路上互相说了一下自己一周的生活,都很想念对方。
“对了狸狸,我在学校里办好借书证了,你想要看什么书,我可以帮你借,不过学校里的规矩多一点,一本书借的时间会比二嫂之前待的图书馆短一点。”封华墨想起这件事,就急着跟应白狸,主要是邀功的。
应白狸想了想,点头:“好啊,不过我也不知道学校里的图书馆有什么藏书,要是有名单就好了。”
封华墨便说:“那我回头按大类给你抄一遍,你想看什么我就给你借来。”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两人在外面玩了许久,还去逛了公园,中午去供销社买菜,封华墨比较擅长做这个,中午拎着一堆东西回家。
结果刚进胡同,就看到警察跟围观人群。
胡同本来就小,这样一堵,他们根本过不去。
自打搬来这里,封华墨还没住过几天呢,跟附近的人都不熟悉,他十分茫然:“这是怎么了?”
应白狸同样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老人出事了吧,我不是跟你说,之前才有老人上吊吗?”
他们过不去,只能在人群外围等,过了好一阵,才有医生扛着担架出来,刚才人太多,没发现屋内竟然还有医生护士在。
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个小女孩,她跟其他被爷爷奶奶带的小孩一样,浑身脏兮兮的,脸也不太干净,头发扎得乱糟糟,手臂焦黑一大片,看起来是烧伤,跟在后面的爷爷奶奶哭天抢地,好不悲伤。
警察跟大家解释说小孩子是烧火的时候睡着了,结果摔到了灶头里,被烧伤得厉害,得立马去医院治疔。
屋内的火已经熄灭,警察还检查过关闭了电灯才走。
等他们离开,胡同里的人议论纷纷,顺便教育自己家的小孩,一定要警醒,晚上多睡觉,白天就不会困了,那小女孩一定是不乖,晚上不睡觉,才会摔进火里,烧成那样一定很痛。
没有热闹看,大家慢慢就散开了,应白狸跟封华墨此时才能走回家。
到了家里,封华墨看得还蛮新奇的,他确实对这个家不熟悉,还去海螺那打招呼:“陆玉华,海生,你们中午好。”
海螺上面的光稍微亮起一点,算是打过招呼了。
封华墨动作麻利,收拾了一下家里就开始动手准备做饭,应白狸则去烧火。
“刚才那小孩太惨了,烧火的时候摔进灶头里,估计真是困得不行了。”封华墨一边洗菜一边叹息地说。
应白狸点点头:“是啊,不过这种情况也正常,那些小孩晚上不睡觉,就趴窗户上往外看,在屋内还不知道摸黑玩多久,白天当然困。”
封华墨早上听应白狸说过这件事,他点点头:“也是,老人家睡着了难醒,以为自己把孩子哄睡了呢,加之屋内不开灯,十分黑暗,就不知道孩子到底混到几点才睡着。”
难得吃上一口热饭,饭香从这个房子飘出去,路过的老人都惊奇地在窗户外问应白狸怎么会做饭了,一看,是应白狸男人回来了,便都说应白狸有福气,嫁了个会做饭的男人。
这条胡同里,没几个男人会做饭的,都是起来就等着吃,衣服也不会洗,应白狸隔壁屋的老头子已经是最会做饭的一个了,平时多数还是主要给老奶奶打下手。
封华墨则说自己手艺好,他做饭是应该的。
一顿饭的功夫,胡同里的人都知道应白狸的男人回来,做饭还很好吃。
吃过饭,他们腻歪了一天,封华墨就得回学校了,这次回来他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就是舍不得应白狸,临走时黏黏糊糊地拉着应白狸走到胡同口,就这么点路,还非得应白狸送他。
到了胡同口,封华墨看着外面的大路叹气:“我好舍不得你啊,真想把你变小,塞进口袋里,陪我上课。”
应白狸忍俊不禁:“我就算能陪你上课,也没办法陪你住宿舍啊,那太奇怪了,所以为了避免你得寸进尺,还是你自己去吧,好好学习。”
如此,封华墨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等送走封华墨,应白狸才发现,陈眠今天竟然没有在屋子前坐着,平时他都会在这坐一天的,要么修盆栽要么发呆,很单调的一个人,今天竟然不在,而且屋内没亮灯,也不象在家的样子。
或许是去看病了吧,他本来就一身病气。
应白狸摇摇头,往家里走,路过今天发生意外的房子时长出一口气,希望那个小女孩没事,尽管胡同里的小孩都奇奇怪怪,而且经常没礼貌地偷窥,但还是孩子,罪不至死。
然而第二天,小女孩的爷爷奶奶就在屋内烧炭自杀了,被发现的时候人都断气了。
本来屋内烧炭一般来说是会中毒,可是想要完全死掉是不太容易的,但大家今天都以为他们在医院陪着孙女,就没管,是邻居都闻到有奇怪的味道之后去敲门,发现门竟然在李曼反锁着,顿觉不对,才让人开门。
结果等推开门,两个老人躺在床上,不知道死去多久了。
胡同里多数是老人,对于这种死亡,都有心理准备,谁都没有怎么惊慌,只是想怎么处理,应白狸再次去报警,这里的老人都没有报警的概念。
报完警,应白狸回到胡同,忽然想起来,老人们既然没有报警的概念,那昨天是谁帮忙报警了?
应该是陈眠吧,昨天就没看到他。
没人报警的话,昨天就算是那个情况,老人们肯定也会用什么偏方,也不会报警叫医生护士来救人的,他们只会用酱油或者白糖敷在孙女伤口上,觉得这样就能好,完全不会应急处理。
警察到来后对现场进行了疏散跟探查,让所有人都回家,以及注意自己的征状,因为是烧炭自杀,老人们发现尸体后没有立刻通风,反而围聚在一起看热闹,很可能同样导致呼吸中毒,征状也告诉老人们了,让他们自己注意。
但根本没人听,他们只在乎老两口为什么烧炭自杀了。
上一次上吊的人还可以说是生病了熬不住,今天这对夫妻身体可还算硬朗。
警察也不知道,说是尽量探查,一定尽快给出答复。
应白狸也站在外面看热闹,等警察把尸体抬出来,她发现两具尸体跟昨天看到的两个老人不太一样,她会看相,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她都能发现。
两具尸体从面前抬过,应白狸盯着打量了许久。
尸体身上呈现出一种死亡许久才会出现的皮肤发黑状况,不是尸斑,但死人如果死得久了,皮肤会暗沉下来,好象那些无法再流动的鲜血堵塞在表皮的样子,呈现出一种黑紫偏褐的颜色。
两个老人的死亡征状都符合煤气中毒的特征,让应白狸觉得不对的地方在于……他们好象比昨天看见,要老上许多,用年龄来说的话,大概昨天是六十岁的人,今天的尸体像九十岁,皮肤都皱了起来,还有老人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