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头是随军的一个落魄画师,原本是跟着军队混口饭吃,帮忙画画地形图啥的。
但这一刻,他看着阳光下那个骑着白马、神态自若的年轻背影,看着两侧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们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他只觉得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这才是真正的威仪!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他顾不得可能会被亲卫发现一枪崩了的危险,疯狂的在纸上勾勒起来。
他下笔飞快,墨点飞溅。
画面中,没有血流成河,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一匹白马,一个淡然的背影,以及周围那一群卑微到尘埃里的权贵。强烈的对比和无声的压迫感跃然纸上。
他当时可能不知道,这几笔匆忙的勾勒,日后会成为一幅名为《林公入京图》的传世名作,挂在国家博物馆最显眼的地方,供后人瞻仰。
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的林凡,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疯狂作画的老头。
他的马已经停在了大殿的台阶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轻盈。
“老李,让人在外面守着,咱们进去瞧瞧这紫宸殿到底长啥样。”
林凡把马鞭扔给身边的亲卫,背着手,迈步走上了台阶。
李剑仁大手一挥,带着十几个心腹亲卫,如狼似虎的跟了上去。那沉重的战靴踩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的“吱呀”声,好像随时能把这脆弱的建筑给踩塌了。
大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陈旧的熏香味,混合着木头腐朽的气息。
殿内的陈设还算华丽,但也仅仅是“还算”而已。
跟大周皇宫比,这里就显得又小又旧,还有点阴森。
最上方,是一个略显局促的榻榻米高台,上面放着一把并不宽大的椅子,那应该就是所谓天皇的宝座了。
此时,那上面空空如也。
林凡也没客气,径直走了上去。他毫不犹豫,直接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哎哟,有点硬。”林凡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扶手,“这木头倒是老料子,就是做工糙了点,也不垫个软垫,坐久了屁股疼。
李剑仁站在台下,看着坐在上面还一脸嫌弃的老大,忍不住乐了:“老大,这可是人家天皇坐的地方,你就别挑三拣四了,要不我让人去给您弄个虎皮垫上?”
“拉倒吧,这时候去哪弄虎皮,别把这儿的猫抓来凑数就行。”
林凡摆了摆手,随即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半靠在椅背上。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空荡荡的大殿,又看了看站在两旁的李剑仁和亲卫们,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看起来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李剑仁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跟了林凡这么久,也知道这时候老大肯定是有话要说。
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站直了身子,等着林凡的指示。
林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听的清清楚楚。
“老李啊,你看这地方。”林凡指了指四周。
“啊?这地方咋了?”李剑仁环顾了一圈,撇撇嘴,“除了黑了点,旧了点,也没啥特别的啊。跟咱们泉州的知府衙门比起来,也就大那么一丢丢。”
“是啊,有点小。”林凡点了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大殿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格局小,心眼也小。这么点大的地方,却总想着吞这吞那,也不怕噎死。”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的边缘,看着底下的李剑仁,突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霸气。
“不过嘛,这地方虽然小了点,但也够用了。”
“够用?”李剑仁有点摸不着头脑,“够干啥用?老大你是想把这儿改成咱们的指挥所?那倒是凑合。”
林凡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炭笔,在手指间灵活的转动着。
“指挥所用不着这么阴森的地方。”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语气轻松的就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这地方,用来给那帮老家伙签条约,倒是正好够了。”
“签条约?”李剑仁眼睛一亮,“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什么不平等条约?”
“哎,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不平等呢?”林凡一本正经的纠正道,“这叫‘友好互助’,叫‘技术扶贫’,叫‘让他们认清现实,重新做人’。”
李剑仁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的那叫一个灿烂:“老大,我就服你这张嘴!明明是把人往死里坑,还能说的这么清新脱俗。行!待会儿那帮老小子要是敢崩半个‘不’字,我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林凡坐回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咱们是文明人。待会儿把外面那几个领头的叫进来。记住,要客气点,别吓坏了人家。毕竟,以后还得靠他们给咱们干活呢。”
“得嘞!”李剑仁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林凡突然叫住了他。
“还有啥吩咐,老大?”
林凡指了指大殿角落里的几个巨大的铜香炉,说道:“让人把这几个炉子都点上,多放点炭。这大殿里阴气太重,待会儿谈判,别把咱们冻着了。”
“还有,”林凡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告诉外面跪着的人,想活命就一直跪着。没有我的命令,谁敢站起来,就不用再站起来了。”
李剑仁心领神会,狠狠的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给他们‘立规矩’!”
看着李剑仁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林凡靠在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总算是到了这一步了。”
他闭上眼,从穿越之初,到马头县烧砖炼铁,再到泉州造船练兵,一幕幕画面在脑中闪过。
这一路走来,多少风风雨雨。
如今,他坐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权力中心,脚下踩着的是一个国家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