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甚至没有停车,车顶一个圆筒状的东西转过来,“嗤嗤嗤”几声轻响,那几个蛮族就象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炸开血花,仰面倒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安静得可怕。
驾车的裂石士兵甚至没多看尸体一眼,只是对着一个铁盒子说了句“清除三个,继续前进”,就继续开车了,那种平淡,那种理所当然,比血腥的杀戮本身更让马尔科震撼。
而现在,他们站在裂石领的城墙下。
那城墙————暗壳领的城墙在它面前就象孩子的积木玩具,近十丈高,表面是打磨过的金属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墙头每隔一段就探出粗短的铁管那是蒸汽炮,马尔科听说过但从未见过实物。
更惊人的是城墙上忙碌的人们。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服装,动作麻利,神情专注,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恐惧或慌乱,仿佛城墙外不是危机四伏的黑森林,而是自家后院。这在暗壳领完全是不可能的,他麻木地想着,或许公爵领的主城中能做到这样?
城门缓缓打开,不是用手推,而是某种机械设备在蒸汽的嘶鸣声中自动旋转,门内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侧建筑整齐划一,屋顶竖着奇怪的金属渠道,喷出缕缕白汽。
“欢迎来到裂石领。”
带队的年轻军官他们叫他诺西亚队长—对幸存者们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接下来你们需要进行健康检查、消毒、登记,然后会有人安排临时住所和食物,不要紧张,按照指示做就好。”
他们被带到一栋宽敞的建筑前,门口挂着“检疫与登记处”的木牌,里面干净得让这些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人无所适从一地板是刷洗过的木板,墙壁刷着白灰,窗户玻璃透亮,穿着白色罩袍、戴着口罩和手套的人示意他们排队。
第一步是“消毒”。
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被要求脱掉身上所有衣物一那些沾满血污、泥土和恐惧的破布,被直接扔进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铁桶里煮沸,然后他们自己要走过一个浅池,池里是温热的、有刺鼻气味的药水,接着是冲洗,真正的热水从金属管里喷出来,冲刷身体,最后,他们被分发全新的、粗糙但干净的棉布衣服。
简直不可思议,他一年到头的日子都不见得能买上一件这样的新衣服。
“这是为了预防疾病传播。”
一个戴口罩的医疗人员解释,声音通过布料有些模糊。
“罗曼大人规定,所有新入领地者必须经过彻底清洁,放心,你们的私人物品一如果有贵重物品——会经过蒸汽熏蒸消毒后归还。”
马尔科木然地跟着流程走。
热水冲刷掉身上的污垢,也似乎冲淡了一些噩梦的记忆,当他换上干净衣服,被带到下一个房间时,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那是公共食堂。
长条木桌上摆着一盆盆热气腾腾的食物,其中有浓稠的燕麦粥,里面能看到切碎的肉干和蔬菜,黑面包虽然粗糙,但分量十足;甚至还有一小碗炖豆子,加了盐和不知名的香料,每张桌子中间放着一个大陶罐,里面是温热的草药茶。
幸存者们像饿狼一样扑向食物,但立刻被工作人员温和地制止。
“慢点吃,你们肠胃虚弱,吃太快会难受,食物管够,不用抢。”
马尔科用木勺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咸香、扎实的口感在舌头上化开,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哭出来,在暗壳领地窖里躲藏的三天,他们靠一点发霉的干粮和渗下的脏水维生,而这碗粥——这是人吃的食物,是活着的味道。
饭后是健康检查,一个名叫赫伯斯的老人一看起来象医师,但打扮和说话方式都让马尔科感到陌生,没有让随行的几位看上去比他地位低但是穿着类似衣服的随从动手,而是亲自为他们做检查,他用奇怪的金属工具听心肺,用干净的白布擦拭小伤口然后涂抹药膏,还给了每个人一小杯苦涩的药水。
“这主要是补充体力和预防可能感染的药物。”
赫伯斯解释道,似乎看出了什么。
“不用担心,你们有几个营养不良,有两个轻微冻伤,但总体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吃好睡好,就能恢复。”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幸存者眼中尚未散去的恐惧。
“在这里,你们安全了,裂石领的城墙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从未被攻破过,以后也不会。”
最后是登记和分配临时住所。
登记员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姓名、年龄、原先职业、有无亲属幸存,当马尔科说出“铁匠工坊管事”时,登记员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铁匠么?太好了,拉格纳大师那边正缺有经验的帮手。”
登记员快速记录。
“你们暂时住在第三安置区的集体宿舍,八人一间,有炉子供暖,明天开始,会有人带你们参观工坊区,如果愿意,可以立刻开始工作有报酬,包食宿,还能攒工分换更好的住处。”
“工分?”
马尔科茫然,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也不理解这个造出来的词的意思,它是如此的陌生,让人感觉不应该在这个世界出现。
“就是贡献点数,劳动、参军、提出有用建议都能获得,可以换更好的食物、衣物、
甚至独门独户的房子。”
登记员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解释时间。
“裂石领的规矩:付出才有收获,但只要你肯干,就能活得有尊严。”
那天晚上,马尔科躺在干净温暖的床铺上,听着同屋其他幸存者平稳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窗外,裂石领的气灯将街道照得通明,远处传来蒸汽锻锤有节奏的轰鸣—那是工坊在夜间继续生产。
他想起了暗壳领的废墟,想起了那些被啃食的尸体,想起了插在城堡上的奇形怪状的旗帜,然后他想起了那辆喷着白汽的铁车,想起了那道瞬间击杀蛮族的金属风暴,想起了那碗热粥,想起了赫伯斯温和但坚定的声音。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强大、有序、冷酷又————温暖。
马尔科翻了个身,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悲伤,而是因为某种他以为早已死去的东西希望。
两天后,黑麦镇西南四十里,丘陵地带。
嘉尔站在装甲车顶,观测镜对准远方山谷中升起的烟柱,那不是炊烟,是黑烟混——
合著燃烧的木头、布料,以及一些更糟糕的东西。
“狼—01调用巢穴,标记十九号点,发现战斗迹象。”
他对着波讯机说道,但眼睛丝毫没有离开观测镜。
“位置————应该是一个叫灰烬哨所”的小型边境据点,属于边溪子爵领外围防御链的一部分,正在交战,攻方是蛮族,大约一百到一百五十人;守方是人类,数量不明,但估计不多。”
观测镜视野里,战斗呈现出一幅残酷而古老的画面。
灰烬哨所建在一处矮山丘上,石质围墙约两人高,四角有木制的了望塔,此刻,围墙多处破损,一座了望塔正在燃烧,围墙外,蛮族战士如同蚂蚁般围拢,用简陋的梯子攀爬,用身体撞击破损的木门,围墙上,守军的身影在烟雾中时隐时现,他们使用弓箭、投石,偶尔会有一两道微弱的光芒闪过一那是低阶魔法,火球或风刃,但施法频率很低,显然魔力有限。
典型的边境消耗战。
蛮族凭借人数和悍勇强攻,守军依靠工事和少量超凡者苦苦支撑,嘉尔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结果通常只有两个:要么守军耗尽箭矢和魔力被屠,要么蛮族觉得损失太大主动撤退—但往往在撤退前会烧掉所有带不走的东西。
“巢穴收到。”
诺西亚的声音传来。
“领主大人指示:评估局势,如果守军有希望守住,你们提供远程支持后撤离,继续任务,如果守军即将崩溃————
,“即将崩溃。”
嘉尔打断他,语气笃定且沉重。
“围墙有三处缺口,蛮族已经冲进去至少二十人,了望塔倒了一座,弓箭压制力减半,守军的魔法闪铄频率在下降—施法者要么魔力耗尽,要么死了,最多半小时,哨所就没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诺西亚说着。
“领主大人新指令,在不暴露波讯机存在和不过度消耗弹药的前提下,协助守军击退蛮族,然后尝试与他们创建联系,但不要透露织网”计划全貌,只说是裂石领的巡逻部队。”
嘉尔咧嘴笑了。
“我明白。”
他缩回车内,切换小组频道。
“所有车注意,我们当一回好邻居,狼—01、02、03从正面缓坡接近,用机枪进行威慑性射击,驱散围攻的蛮族,狼—04、05绕到侧翼,堵住蛮族撤退的山谷出口,记住,节省弹药,以驱散为主,别追进树林。”
“收到!”
五辆装甲车引擎同时轰鸣,从隐蔽的丘陵后方驶出,如同钢铁巨兽苏醒,嘉尔亲自操控车顶机枪,瞄准了围墙外最密集的一处蛮族人群。
“距离四百码————三百五十码————开火!”
“嗤嗤嗤嗤——!”
三辆车的蒸汽速射机枪同时喷出火舌,但与以往的全自动扫射不同,这次是节省弹药且精准的三发点射,钢珠划破空气,落在蛮族人群中,顿时溅起一片血花。
效果立竿见影。
蛮族战士们惊恐地回头,看到了那些喷着白汽、缓缓逼近的钢铁怪物,他们中的一些曾参与过对裂石领的进攻,瞬间认出了这些“铁盒子”意味着什么一意味着死亡风暴,意味着无论多么勇敢的冲锋都会被撕成碎片。
“该死————是那些恶魔铁车!”
“跑,快跑!”
嘶吼着和叫喊着乱成一团,围攻的纪律瞬间崩溃。
蛮族丢下梯子、武器,甚至丢下受伤的同伴,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逃窜,围墙上的守军也惊呆了,他们停止了射击,呆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援军和蛮族的溃逃。
嘉尔没有追击,他下令车辆停在距离哨所两百码处,然后推开顶盖,举起一面临时准备的旗帜——裂石领的旗帜。
围墙上一个身影站了出来,那是个穿着半身铠甲的骑士,头盔已经不见,脸上有血污和烟尘,他迟疑地看着装甲车,然后喊道。
“感谢援助,请问,你们————是哪位大人的部署?”
嘉尔则用扩音筒回应这是哈克的小发明,利用蒸汽压力放大声音。
“裂石领子爵麾下,边境巡逻队————蛮族已退,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那骑士尤豫了几秒,回头和身后的人说了什么,然后喊道。
“开门,请————请进!”
装甲车没有全部进入,嘉尔只带了狼—01缓缓驶向破损的哨所大门,其馀四辆车留在外围警戒,当他跳落车时,哨所内的景象让他皱了皱眉。
院子里躺着十几具尸体,有人类的,也有蛮族的,伤者靠着墙呻吟,几个穿着简陋袍子的人—大概是牧师或草药师——正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用的还是最原始的金疮药和绷带,幸存者大约三十人,个个带伤,眼神中混合着劫后馀生的庆幸和面对未知援军的警剔。
那个骑士迎上来,他大概四十岁,面容沧桑,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
“我是灰烬哨所的指挥官,边溪子爵领的骑士,阿尔杰。”
他的声音沙哑。
“首先感谢你们的援助,裂石领————我听说过你们,但没想到你们会来这里。”
“蛮族威胁整个东境,守望相助是应该的。”
嘉尔公式化地回答着,锐利的目光扫过哨所。
“可以跟我说说伤亡情况吗?”
阿尔杰苦笑。
“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几乎人人都有,箭矢耗尽,魔力药水用光,如果你们再晚来十分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们需要补充给养,特别是伤药。”
阿尔杰试探着问。
“虽然很冒昧,但请问,你们——————有携带多馀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