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村炮兵阵地。
“命中目标局域!观测无误!”
“迅速装填!准备第二轮!”
董君营心脏狂跳,但声音稳如磐石。
炮手们动作迅疾的都快出现残影,炽热的弹壳被退出,新的炮弹填入。整个过程在严酷训练下,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全连注意,目标延伸!复盖其马厩及营地边缘!三发急促射,放!”
炮口再次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将废墟短暂照亮。炮弹离膛的呼啸,再次冲上高空。本来冰冷的炮口此刻已经烫的发红。
八门火炮,以极高的射速,将死亡和混乱,一波又一波地泼向九里外的清军大营。
而此时,一阵马蹄声响起,清军本来撒在四处巡逻的轻骑兵象是疯了一样,朝着这边狂奔而来。独立团的枪声也在此刻响起。
“撤!”
董君营知道不能再打了,立即命人收拾东西撤退。
赵方舟等人,有人当即牵拉起火炮,将剩馀的炮弹装入箱子扛在肩上,迅速朝着自家阵地撤退。枪声越发激烈,更多骑兵在往这里蜂拥而来。
随军而来的萨满教武者的头领阿鲁,此刻也领着上百名武者策马狂奔而来。
大地在震动,明亮的月色之下,阿鲁已经看到了安国军正在转移的大炮,那烫红的炮管在月色之下分外显眼。
“驾!”
阿鲁扬鞭,鞭梢打在马屁股上,疼痛刺激之下马匹四蹄飞扬,跑得更快!
萨满教武者跟在她的身后,呈现一个三角阵型疾追而去。
大地在马蹄下震颤,冻土上的积雪被粗暴地掀开。
阿鲁死死盯着前方那几门在月色下拖出长长黑影的火炮,以及那些正在迅速后撤的黑色身影。双方的距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拉近。
三百米!
“砰!砰!砰!”
清脆而密集的枪声从撤退队伍的尾端爆响,那是独立团负责断后的士兵在开火。
子弹尖啸着划破寒冷的空气。
阿鲁冲在最前头,象是箭矢阵的箭尖儿。
此时,她身上寒毛乍起,一股强烈的危险感刺激得她眉心发疼,下意识抽出一柄圆月弯刀,象是金色的匹练,在她额前闪过。
“叮!”
一声脆响,竞是一枚射向她头颅的子弹凌空磕飞,火星迸溅!
这弹丸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她都没有看清,但知微境武者那超强的第六感让她感受到了刺激,一切都是知微武者下意识的行为。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侧后方另一名武者身体剧震,肩胛处爆开一团血花。
那人闷哼一声,竟未落马,反而咬紧牙关,裸露的皮肤下肌肉如钢丝般骤然绞紧!
子弹的冲力被生生抵消大半,弹头竟被卡在了紧绷的肌肉纤维之中,只有尾部一小截还露在外面,随着马的颠簸微微颤动。
他一双野狼似的眼中凶光更盛,仿佛伤痛只是令他发狂的燃料。
二百五十米!
子弹更加密集。
不断有战马中枪嘶鸣着翻倒,将背上的武者甩出。
但萨满教武者展现出了超强的适应能力,他们迅速分散开来,形成一个极为松垮的阵型,,或是伏低贴在马颈后,或是绕到侧方位冲杀,整个冲锋锥形阵虽不断减员,速度却丝毫未减,反而因血腥刺激而更加狂野!
二百米!
双方已经能够在月光下清淅的看到对方所在的阵型、位置。
马匹经过方才的加速,速度已经加了上来,这个距离,全力冲刺不过十几秒钟而已。
“燃烧瓶!扔!”
断后的独立团军官,断然的嘶吼着。
十几个瓶口布片被点燃的燃烧瓶,从撤退的队伍中被奋力向后抛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追兵的马刖。
“啪嚓!”
玻璃瓶碎裂,是蒲台县从石油之中分离出来的汽油,此时随着汽油泼洒一地。
“轰!”
一道炽热的火墙猛地窜起,横亘在追兵与撤退队伍之间!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受惊,本能地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再也不肯向前。冲锋阵型顿时为之一滞。
“绕过去!”
阿鲁厉声尖叫,同时脱掉斗篷,捂住了马匹的眼睛。
马儿那水灵灵的眼睛里,火焰的景象被阻断了。
但它又不是记忆只有七秒钟的小金鱼,哪里还肯再往前跑?
便是鞭子落在屁股上,它也决计不肯往前挪一步了。
阿鲁无法,人在马背上用力一蹬,整个人翻腾起来,就飞向了火海之中。
四五个武功最高的武者毫不尤豫地紧随其后,如同锋矢,从火焰的上方强行纵身而过!
灼热的火焰燎焦了他们的皮袍和鼠尾辫,热浪熏的他们皮肤发紧生疼,毒烟熏得他们睁不开眼,鼻腔喉咙一直到肺部都火烧火燎的灼烫,但他们速度不减,眼中只剩下那些近在咫尺的炮车和士兵!其馀人等,则一扯缰绳,毫不尤豫地策马冲向火墙一侧。
一百米!
阿鲁等人已经拔出了刀剑。
“手榴弹!”
撤退的独立团士兵中传来吼声。
几枚黑铁疙瘩冒着白烟,在空中翻滚着落下,正落在阿鲁几人冲锋的路径上。
阿鲁瞳孔骤缩,厉喝一声:“散开!”
她一个跳跃便飞跃便如惊飞的蝴蝶,出去了七八米。
其他武者也各施身法,或贴地翻滚,或腾空跃起。
手雷在他们刚才的位置轰然炸开,破片和泥土四处飞溅,气浪将速度慢一些的武者掀倒在地。就这么一阻的功夫,撤退的炮兵连已然冲进了前方一片相对完整的矮墙和土垒之间一一那里,是前出哨所阵地!
阿鲁落地后一个翻滚便再次跃起,正要不顾一切前冲,一阵截然不同的、更加密集、更加连贯的枪声骤然从前方的矮墙后响起!
“劈劈啪啪!”
那不是零星精准的射击,而是至少上百支步枪组成的齐射!
子弹象一堵无形的铁墙,带着灼热的风压扑面而来!
打得她身前的地面上积雪和泥土乱溅,噗噗作响!
忽如其来危险感知,让她下意识微微侧头,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和灼痛感。她猛地刹住脚步,身后仅存的几名武者也骇然止步。
他们看到,矮墙后方,影影绰绰站起了至少上百个,枪口稳定地指向这里。
更远处,安国军的主阵地上,似乎也有骚动,显然这边的交火已经惊动了大量的敌军。
再追下去,就不是猎杀,而是迎着严阵以待的步兵阵地进行自杀冲锋了。
阿鲁死死咬住嘴唇,鲜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火炮的黑影彻底消失在矮墙后的信道中,听着远处清军大营方向依旧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胸腔里充满了沸腾的怒火与冰冷的挫败。“干!”
她怒骂一声。
功亏一篑!
她狠狠一挥手中弯刀,斩断一缕被火焰燎焦的发梢,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撤!”
几名萨满武者不甘心地望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敌方阵地,随着阿鲁,迅速隐入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夜色之中。
前方哨所阵地后,独立团的士兵们依旧枪口对外,严阵以待,直到那几道危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有人缓缓松了口气。
森森的夜风中,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火焰灼烧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一场突如其来的交锋,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战斗已经正式打响了。
而远处清军大营的火光,似乎烧得更旺了。
不少被这一阵动静惊醒的士兵,都从猫儿洞中爬了出来。
秀才站在壕沟前面的胸墙后,一双眼睛倒映着着远处的熊熊火光。
“哈哈哈哈,弟兄们,咱们的炮兵弟兄,炸了那些鞑子的巢,今晚他们肯定是睡不着觉了!弟兄们,都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秀才后面,连长罗德大声的喊道,他练过武,中气足嗓门儿大,那一阵魄罗嗓子的笑声声震四野。远处还是枪声不断,前出哨所在夜色之中,和敌军的轻骑兵交火。
临西县城方向,也有枪声传来。
但过了一阵儿后,枪声便再次熄了火,只剩下夜色之下远近各处,时不时的响起几声零星的枪声。秀才窝在猫耳洞里,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衣,身上盖着发下来的棉被。
“打仗也没什么可怕的,鞑子也没传言中那么厉害,只要被子弹击中了,和猪狗也没什么区别。”外边虽然寒风呼啸,但猫耳洞里吹不着风,也不觉着冷。
适应了外边那些动静的秀才,渐渐沉沉地睡了过去。
另一边,营寨中的火已被扑灭,但清兵惊魂未定直到凌晨天光。
本就赶了一天路的清兵,精神已经极为疲惫。
阿兰台到了伤兵营里,看着躺在简易床上,哀嚎、轻吟的伤号,脸上冷的象是被冰冻了一样。“伤亡已经统计出来,当场死亡二百四十四人,重伤七百三十一人。
轻伤达到一千三百馀人。”
亲兵跑过来,凑到阿兰台的耳边说道。
阿兰台闻言,没有说话。
在这些死亡和重伤的人之中,还有一些中层军官。甚至昨日在帅帐之中的将领,也因敌军炮弹突然袭击,反应不及而重伤了二人,这对于两蓝旗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直接扰乱了他的作战计划,也打乱了军队的指挥系统。
看着伤病营中不断被抬出来的哀嚎的清兵,一些伤的重的,军中郎中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他们在哀嚎中渐渐流逝生机。
这些人已经失去了活下去希望,而照顾这些人也要占用大量的人力。
最后,还是阿兰台看不下去,命人结束了那些重伤号痛苦的生命。
他知道,还未开打,此刻军中的士气必然已经非常低落。
阿兰台匆匆走出伤兵营,此时晨光熹微,阳光从东方探出了半个身子,大地上白雪折射着阳光令天地都明快了起来。
一头身体明显比普通鹰隼体型大得多、壮硕的多的雄鹰在清军大营的上空盘旋翱翔。
“安国军放置弹药的地方在哪?
打探清楚了吗?”
他找到阿克敦问道。
从各营巡视了一圈的阿克敦从马上一跃而下,把缰绳丢给亲兵,走到阿兰台跟前说道:“已经打听清楚了,就在卞津县县城东侧的位置。
不过,那里亦是安国军主帅的大营所在,戒备必然十分森严,行动不容易成功。”
阿兰台闻言,攥拳道:“安国军的火器实在厉害,如果我们硬与他们打硬仗、呆仗,伤亡必然惨重!按照汉人的话,“搂草打兔子’,把敌人的弹药仓毁了,把他们的主帅也一并杀了!
如此,我们的勇士就能长驱直入,杀向吴州了。
师傅,此时只能你亲自出马了!”
他看向阿克敦。
阿克敦闻言,点了点头。
军中宗师只有他和阿兰台,阿兰台虽然常常冒险,但毕竟是亲王,是两蓝旗的旗主,是真正的灵魂人物,真的抛弃三万大军,绕过主战场驱驰百里去打击敌军帅营也不可能。
只有他阿克敦出马。
“派去大运河和吴州的人呢?”
阿兰台又问。
“昨天下午就已经派人出去,去大运河的人,想来现在已经拿到了。
去东阳府的人,也已经易容骑快马前往,明后天差不多就能到达。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届时查找机会破坏东阳府军械局的生产,彻底断掉安国军的后勤供应!”
阿克敦回答说道。
“好!”
阿兰台见阿克敦做事妥帖,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
还没与敌军真正开战,光是敌军夜袭的一轮炮击,他们中军就减员千馀人。
外围撒出去的骑兵,一晚上也减员了上百人,自从进了山海关以后,他还从没有打过这样憋屈的仗!在阿克敦领命离开以后,阿兰台招来前后左右部将:“敌军火器犀利,工事古怪,我军新挫,不可浪战。
但大清的刀,也不能不出鞘见血!”
昨夜被袭,今日若不能有所动作,三万人马被一轮炮击就吓得不敢动弹,会对阿兰台的威望和军队的进攻决心造成毁灭性打击。
但,又不能大打,一日疾驰,昨夜又被袭营,士兵疲态尽显,若再大败,士气崩溃在即。